
美國鄉土畫家魏斯(Andrew Wyeth)畫了一幅銘為「獵人」的畫作,畫面是一隻鳥從樹上俯瞰一個持槍的獵人,構圖取景異於一般人習慣的角度。今天的我,選擇一個高處崖壁的角落,從上往下俯視一排枝葉橫陳的冷杉。我的目的當然是想要從高處拍攝站在樹枝上的鳥兒。冷杉樹林的更下方還有一條可以車行的小路,偶爾三兩遊人或是車輛進進出出。因為居高臨下,剛好也就是魏斯「獵人」構圖的角度。
合歡山地區標高3000公尺以上,原是箭竹和碎石坡和的天下,能夠成樹成林的大約只有冷杉和鐵杉。兩種針葉木在本區好像對弈下棋一樣互相攻守,小風口和昆陽一帶是鐵杉的地盤,往奇萊的方向則是冷杉的天下,而夾在中間的地區,就是雙方斥候互相捉對廝殺的戰場。冷杉的先鋒部隊零零星星,先在箭竹叢中站穩了腳步,慢慢建立起橋頭堡,然後向上下左右開疆闢土攻城掠地。雖然前哨戰多半是由稚嫩小苗擔綱,一旦鞏固了地盤在十年樹木之後,終有一天,這些可造之材還可以就地封彊廕土,成為國之棟樑。
中海拔針葉森林底層,有些不常見的小型野鳥,我的目標是深山鶯、褐色叢樹鶯和褐頭花翼畫眉。這些隱密性極高的小鳥在森林底層活動,通常只愛叫不愛現。由於行蹤隱密,林下光線又不足,拍攝的難度很高。這一次我打算在森林邊緣由上而下拍攝,也算是挺而走險的冒進,實驗性很高,不過倘若失敗了,我也是無所志懷。因為我正面對一棵擁有「標準身材」的冷杉,攝鳥不成也可以寫生繪圖,有關「樹」的一切,也已經成為我野外活動的目的之一了。
五月的合歡山日夜溫差極大,即使是艷陽晴天的時候,大白天樹蔭下仍然寒天凍地。我躲在掩蔽帳裡,當野鳥還沒有著落的時候,除了等待還是等待。眼前這一株中、幼齡的冷杉大約五層樓高,尖頂的樹稍引領著主幹向高、向上尋求陽光,爭取發展生存的空間。下層疏疏落落的橫枝,已經喪失了光合作用的功能,只能發揮屏擋的效果,不讓鄰居、同伴們靠得太近。再下層已經腐朽的枝條,是我算準了野鳥的「必經之地」,樹枝上焦距所及的地方,多半長滿了地衣和松蘿,樹蔭下雖然容不得其他樹種,只要有陽光的地方,卻也讓台灣酢漿草燦爛開花。更陰溼的角落則是多種蕈類、蕨類的天堂。
野鳥循著我所期望的方式出現了,先是褐頭花翼畫眉,接著是褐色叢樹鶯.....,辛苦總算有了代價。偶爾有火冠戴菊或栗背林鴝,都在鏡頭不可及的樹冠頂層出沒。我知道密林深處還有小翼鶇、鱗胸鷦鷚….隱藏著,尋訪這些神秘的小鳥,將會是我下次拜訪冷杉林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