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美術的我,天生喜愛自然美景。曾經爬山涉水尋找一幢神祕的瀑布,不遠千里捕捉森林裡的一片紅葉。上到玉山頂峰拍攝岩鷚,下至曾文溪口等待黑面琵鷺。一度以為只有壯麗的山光水色和稀有的飛禽走獸,才是自然生態藝術唯一的題材。偶爾創作出精采的作品感動了日益疏離自然的人們,卻又不自覺地展示出身為藝術家對唯美的狹隘看法,以及生為人類高高在上的優越意識。一頭栽進了追求極致的行列,處處想要能人所不能,就好像登上了最高山一樣,除了寒冷就是枯寂,縱有成就在外,內心反而益形空乏。
直到那一次奇妙的「邂逅」……
在山區林道的轉彎處,我看見一群竹雞正在沙坑上享受日光浴。一般人都認為竹雞既不是雞又不是鳥,不具有食用和觀賞價值。竹雞成群大約七隻,這七隻竹雞蹲踞在沙坑上窩成一團,時而瞇起眼睛怡然自得;時而啁啁細語相互磨蹭。和煦陽光透過扶疏枝葉,斑斑駁駁的光影灑在地上,粗俗野鳥在自然環境裡看起來竟是這麼雍容華貴。我不忍心因為攝影的動作或聲響,干擾這一群竹雞,於是緩緩蹲下然後趴在地上,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人」。
慢慢從身體裡感覺到來自土地裡的溫暖,同時接收到一些微妙訊息:金龜子幼蟲在土裡蠕動,地鼠在不遠處翻土。枯葉堆裡有一個奇怪的蛾蛹,地衣岩石上有藍色石龍子和冒充枯葉的蝴蝶。地面上禾草子實蠢蠢欲動,草葉上滴滴露水在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空氣中聞到了花香味、椿象的臭味和腐熟水果的味道。紫蛇目蝶也聞香而來,細細品嚐一粒爛熟的榕果。聽到了青楓翅果翩然落下和酢漿草彈射果實的聲音。還有新芽冒出來了、空氣流動著、葉子簌簌飄落、茶蠶蛾大啃大嚼的聲音……。
看似安靜祥和的世界也隱含著令人不安的氣氛。樹林裡枝葉婆娑搖曳,其實是一場爭奪生存權的殊死戰;攀木蜥蜴正虎視眈眈凝視著一隻蜚蠊;人面蜘蛛滿腹心機,勤奮地葺補牠的羅網;白痣珈蟌著急地捍衛地盤;岩石後面草叢裡,更不時傳來窸窸窣窣,讓人忐忑的聲響……。
竹雞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帶頭的緩緩站了起來,依照長幼次序,一隻接著一隻鑽進路旁箭竹林裡。
「一,二,三,四,五,六……」我數了一數,「咦?怎麼少了一隻?」
第六隻竹雞臨走前在竹林邊緣停了下來,回頭疑惑的望著我,好像聽到牠不耐煩嘀咕著說:「你怎麼還不跟上來?」原來我已經成為牠們的第七隻竹雞。
短暫天人交會讓我脫胎換骨,彷彿經歷了百萬年進化淬鍊一樣。原來只要拿掉人類的優越感,用自然的身心去體會自然,就算是一隻粗暴恐龍也可以演化成溫馴的鳥類。林道邂逅並沒有留下任何彌足珍貴的生態照片。不過,在我心中烙印著一段至真、至善、至美的生態生命藝術,卻是永遠無法用影像的切片或畫筆描繪來取代的。
所謂:「為學日益;為道日遠」,我們加諸於自然的討論和干涉,常常困惑在專家們艱澀的理論裡,執著於偏執的保護、保育熱潮中,迷失了人之於自然的本性;忘記了人在自然界中所以為人的角色。
生物生態保育學者安卓‧杜布森從日常居家生活中一再提醒自己:「……人的多元化和動、植物的多樣性一樣重要」。亨利‧梭羅也認為:「……遠在加州的巨木對我而言,還不如家門前的小草來得有意義」。
在這本書裡,我用尋常百姓的眼光,從我們生活的週遭多看一眼;用野人獻曝的想法,在多元的自然社會裡多想一下,畫畫寫寫只是想告訴喜好自然的人們,毋需遠卦法布爾家鄉取經;也不用去大峽谷驚嘆;更不用哆嗦著去南北極探索,只要稍加用心顧盼,在我們身旁、腳下,自然而然也就有無限驚奇可以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