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梵音流轉,渡亡的經文誦完,天葬師隨及「煨桑」圍火,在松柏香堆裡撒入些三葷三素,混著糌粑焚燒。白煙突突冒升,轉成透白慵懶的蛇腰狀,再漸漸地朝遠方暈散進你的鼻息裡。眼前的儀式,彷彿祇是一場充滿味道的睡眠。
天地似乎還在等待些甚麼,五色的旗幟在風中招展。猛然間,四方空氣起了劇烈地鼓譟,視線所及的山嶺線外連續飛騰出滿天伏兵般的鷹鷲,橫展著六七尺的羽翼,迎著天空剛綻開的紫靛光遨翔盤桓,嚇得周遭原本靜寂的烏鴉驚出動人心魄的哀叫聲。
鷹鷲們賡續井然地落身列隊在天葬師身後,灰褐色的毛雪緩緩搖盪而下。你的眼皮應和著鷹鷲健壯拍翅起落的節奏不禁顫抖著,可在場的藏人目睹這種景況,無不是一臉低調滿意的神情。
穿著紅袍的天葬師左手拿著彎鈎,右手持著銀刃,光線從他腳下的地平線斷然升起,茂黃的草尖上顯著微潮的露光,他彷彿是遺世獨立跨站在這生死之界。他是神選的人。
上百隻鷹鷲早已煩躁地不斷鼓翅拍翼,牠們僅僅被一條細線與天葬台隔開。天葬師隨伺在旁的兩位助手趨前,掀開裹屍布,你根本來不及辨識那張是溫暖亦或嚴肅的臉龐,一具如胎兒般蜷縮屈肢的身體就無力地霍然卜倒在石台上。根據西藏人的信仰,這種屈肢姿勢象徵著死者將回歸最初母胎裡嬰兒的模樣,兩手卑微的拳握在腮下,表示來世願再投生為人。
尸身背朝天際被安置妥當,鷹鷲們的吆喝便震響整片山頭,喚醒了整面雪絨河谷。利刃先在它的頸後劃下第一道口子,彎鉤剔住了乾萎的屍肉,一刀沿著臂膀,一刀溜著大腿中線,砉開,一刀一刀。你可知道那一刀刀地砉,是要讓人給活轉過來的嗎?刀鋒在它肚腹裡的那一刀吃得特別深沉,抽開後五臟六腑便無助地逸流在地上。一個完好人形的軀體,須臾間,所有的重負都透過天葬師的巧手被釋放下來了。不分男女老幼尊卑貴賤都被釋放下來了。
天葬師躬身退步,待旁人手中兩端的掛線一脫,他嘴裡立馬高聲大呼:「咿啊,咿──啊」,祇見鷹鷲們飛快地穿破結界,開始撕咬大餤著每一吋陰白晦暗的屍肉。你可知道那一口一口地噬,是要讓人給活轉過來的嗎?牠們緊抓著體膚相連的毛髮,沾血的塊肉,呻吟的骨骸,那樣興奮地用爪指猛抓,啄食,牠們背著晨曦閃爍如亂竄的黑焰狂舞,要燃放那想飛但永遠都無法飛的血軀。
一陣陣腥味,被搶食的鷹鷲拍翻到更遠的四周,你緊忍著胃膛裡酸氣翻攪,再抬頭時,那肉身已化為一付白骨斑斑。
天葬師髣髴一道紅焰烈火走入場中,驅離意猶未盡的鷹鷲們,他的兩位助手麻利地把黏附薄肉的骨架鋪在石台上,用石槌奮力地搥碎,「糌粑,和一些」,顱骨勃啦散碎,眼珠彈出,那搥碾,打磨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你可知道那一搥一搥,是要讓人給打醒轉過來的嗎?把骨頭從碎片,打成粉末後,攪著糌粑掃著地上的血泊,準備給鷹鷲們一次吃個精光。
這種將屍體徹底處理殆盡的狀況,聽說不僅代表死者肉身的純淨(生淨,死淨),還關乎到天葬台的威信──人神兩界的鷹鷲使者,若能把肉體食盡,逝去的人將無所保留,也無所戀棧了。但若這些神鷹沒有把屍體順利食完,為了避免帶來不吉利的兆頭,天葬師則必須奮力地再次煨桑祈禱,請求鷹鷲繼續吃食。
鷹鷲可知那不是它們的獵物,不是獻祭,而是藏人們長久以來對神對自然的歸回的允諾。廣場內,最後留下了一灘餘血和殘毛。吃撐的鷹鷲拖著雙爪在場中左右搖晃,還有的鷹鷲覬覦地展翅在半空騰旋。血腥的氣息迴盪空中,久久不散,滲透你的記憶中,匍匐在每個毛孔上。
一場生命從有到無,又從無至有的過程,膚肉裡有些微微的痛楚。這是真的嗎?是幻覺,亦或是你當場觀臨的切膚之痛?但死人哪裡會痛,不過都是你的想像罷了,你對於肉身仍是一種執念。但你竟有些甚麼從內部裡悄悄融解,並感到一股暖流。死亡所給你的暖流。他們在草原上奔跑,在帳棚裡打酥油茶,在寺院前磕頭,然後回到這裡,死亡。
無所不在的佛家有言:「願凡夫的言語,無礙聖眷的飛翔。一切護法的哀憫下,願有緣的讀者,願你的眼神保持應有的肅穆。你的嘴唇溫熱,不要讓脫口而出的聲響,驚動沉寂中無常的輪轉。」
嗡嘛呢叭咪吽,無常的輪轉。當這場儀式結束,沒有任何人應該感到哀傷嗎?該如何悼念充塞在大氣中那久久不散的魂靈呢?也許對西藏人來說,死亡並非生命的終結,而是預示新生命的開始,所以他們才能無眷無顧地捨下死後的大體,進入自然鏈的循環,這種方式似乎更完滿實踐了用肉身作為佈施的精神。
塵歸塵,土歸土,接受天葬的人歸於天,有空翱翔。萬物息息相關,從可見到不可見,從生至死,從破碎到完整。
你突然多少有點領悟了那肉體最終的消逝,不過是轉換一種形式,重新演現在人間,激起一種超越肉體層次的神喻。那滿山滿天活躍躍的鷹鷲身上,此刻都帶著獻身者的一部份,獻身者無所不在。鷹鷲是家人。一個結束扣連著無數的開端,鷹鷲展翅所劃開的天際,是創傷後的縫合,黑暗強制再生的光明。
曙色頓開,回程的路上,另一隊天葬的人馬正準備趕赴天葬場。你在狹窄的山徑中讓道時,再次看到一個蜷曲的包袱,它輕輕擦著你的臂膀而過,輕輕的,祇是你這一次更不會看清楚它的模樣。
那行列裡,突然有個男子轉過頭問你:「有沒有上天葬台睡一會?」睡一會?你不解其意地看著他。他似真似笑的態度回答:「睡過才有保佑啊!這樣表示你以後可以死得很好。」面對這處之泰若的表情,你悵然自覺到底如何也還無法像他們那般知命,儘管人生盡頭,那已是一條被認許和祝福的歸途。
那是生命赤裸裸的示展,從有到無,又從無至有,你正面對一個踟躕的分界點。你的肉還是溫的,身骨還是硬的,你去思索輪迴,而輪迴留下了你,留下的人,是為了一份完整的體會。然而,眼前的天空祇是亮晃晃的有些暈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