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本《徬徨之刃》前,東野圭吾的書,我只看過《放學後》、《殺人之門》、《嫌疑犯X的獻身》這三本作品而已;其中《放學後》不算(那是在國中時看的,現在早已忘個精光),光是憑著另外三本作品,東野圭吾說故事的功力,便足以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東野圭吾的小說(就我看過的而言),在故事緊湊度的表現方式,總與其他作家不太一樣。那不像橫山秀夫的《羅蘋計畫》,以極為清楚的方式,將劇情時間極度壓縮;更不像《達文西密碼》一類小說,以舖天蓋地而來的緊張橋段,讓人目不暇給。
東野圭吾有著他自己那套。
與其他作家不太一樣的是,東野總會利用人物想法上的衝突,甚至是角色自身的矛盾,作為劇情翻轉的主要重心。而在這樣相形之下顯得靜態許多的安排,卻也同樣發展迅速、變化接連不斷,讓人在冷調的處理中,仍然緊抱著書不放,激盪於書中角色情緒與思維上的波動,進而得到了另一種緊湊的閱讀感。《殺人之門》與《嫌疑犯X的獻身》如此,這本《徬徨之刃》亦然。
從第一頁開始,東野先是讓讀者有一種接下來大事不妙的預感,沒幾頁後,故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立即進入主軸。以女兒遭到姦殺的父親作為主角,《徬徨之刃》講述的是受害家屬跨越法律,一心復仇的哀傷故事,同時,也是本對少年法提出懲罰是否太過輕微的質疑之作。
不過正如書名一樣,這兩個問題,都是讓人徬徨在天平兩端,不知何者才真正較為適合的議題。而為了讓讀者對復仇的父親長峰能夠感同身受,東野選擇了讓加害者成為完全的歹角,沒有絲毫懺悔之意,愚蠢而狂妄,彷彿人人得而誅之。
然而,這便能夠代表所有案例嗎?至少我不這麼覺得。畢竟東野所選擇的是一種極端的描述,在情感上,我們能夠如此認同長峰,是因為復仇的對象象徵了純粹的惡。那麼,要是事件本質上有所變動,女兒變成了兒子,加害者因為受不了兒子的暴力行為,乃至出於自衛的動手殺人,接著長峰仍然執意復仇的話,情況又會如何?讀者又會怎麼想呢?
而這才是我之所以徬徨的緣故。正是因為東野舉的例子極為極端(但我的確相信,世界上就是有那種混球沒錯),讓我不禁在讀著這本書時,想著另一種可能性。畢竟在現實中,我們難以當個純粹的讀者,對於每個人的心態與舉動全部一目了然。當我們認為加害者天理不容的同時,是不是有可能忽略了什麼事情,導致我們會有這種感受?就拿「搞軌案」的事件來舉例,當陳氏紅琛剛身亡時,媒體一面倒地對李雙全充滿了同情;然而在案情有所變化,李雙全成為嫌犯之時,同樣是媒體拍攝,一張在喪禮上的照片,事情前後,我們看來是否有著感覺的不同之處?
而既然現實讓人難以掌握真相何在(或根本無所謂真相,一切端看個人角度),那麼當像是《徬徨之刃》的事件,在現實中發生時,我們究竟又能如何判斷這一切?長峰真的應該越過法律親手復仇?少年法真的不足以懲罰犯罪者,所以我們應該斷然加重刑罰,寧可錯殺也不願放過?
的確,法律並無法象徵絕對的正義,反而更像是某種無計可施的折衷手段,更不用說裡頭實在發生過太多冤枉之事,那麼,或許有的是正義、有的是冤枉,孰中懲罰的輕重,究竟又該如何決定才真正公平?是否要將人性有可能向善的一面給完全抹煞?
其實《徬徨之刃》,也讓我不停想起約翰.葛里遜的處女作《殺戮時刻》。《殺戮時刻》有著與《徬徨之刃》極為相似的故事背景,只不過《殺戮時刻》才開始沒多久,那名為女兒報仇的父親,便已成功完成了他的復仇行動,而接下來的故事中,則是圍繞在法庭上的攻防戰,由評審團決定那名父親是否有罪,與《徬徨之刃》彷彿一體兩面,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的發展。
不過,《殺戮時刻》的結局天真而美好,而《徬徨之刃》則展現出更多現實中的無奈,兩者相比之下,我卻還是喜歡《徬徨之刃》來得多一些。
雖然例子極端,但卻仍然能夠引人入勝,而且就書中描述的故事而言,也的確讓讀者衷心希望長峰能夠復仇成功。
然而,這或許就像是書中提及的一樣,關乎於是否發生在自己身上;而換成現實的角度觀看,則關乎於我們究竟有沒有這個自信,認為自己有這個能力來訂立出準則,決定他人究竟是無藥可救或是尚有良知。
說真的,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能力。
而就那把《徬徨之刃》而言,其中一面在書中如此鋒利,而另外一面,則在現實中耀耀生輝。至少對我來說,的確如此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