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日本史不可忽視的家族

    前一陣子在寫主題有關幕末的期末報告，意外獲得一項收穫，增添了一點知識，就是伏見宮邦家親王的兒子們，從幕末活躍到昭和初期，見證了大日本帝國的興起到衰亡，對近代日本史有興趣的，決不能忽視這個親王家。

    據我手邊一本新人物往來社出版的別冊歷史讀本編輯的《日本の名家‧名門人物系譜総覧》，伏見宮始於南北朝時代北朝第三代天皇崇光天皇的第一皇子榮仁親王，是江戶時代四世襲親王家當中最早成立的，其他三家為桂宮、閑院宮、有栖川宮都是在安土．桃山時代甚至進入江戶時代以後才成立的，只有世襲親王家才能代代稱為親王（男稱親王，女稱內親王），非世襲親王家的第二代男稱王，女稱女王。

    傳到幕末，伏見宮已傳到第廿代，桂宮才傳到第十二代，有栖川宮也才第九

代，最晚成立的閑院宮才第五代。第廿代的伏見宮當家為邦家親王，他一生雖活了七十一歲（一八○二～一八七二），並沒有什麼太過耀眼的事蹟，和許多公卿、親王一樣碌碌一生，值得一提的也就是撰寫本文的主因，一生多產，而且到令人咋舌的程度──一共有十七子、十五女，就這點而言，邦家親王真是非常人所能。由於女性事蹟記載有限，加上也不容易查詢，所以我只就邦家親王十七個兒子中沒有夭折的加以介紹。

    親王的第一個兒子在他十五歲的時候誕生，叫做晃親王。早年於勸修寺出家，名為濟範入道親王，還俗後賜予山階宮的宮號，明治維新後擔任議定、外國事務總督，任職期間並不久，明治三十一年病逝，享年八十三歲。

    親王廿歲時生下第二個兒子，名為嘉言親王。早年亦出家，出家在江戶時代的各親王家是家常便飯，這些親王雖然家世很崇高，其實他們都很窮的。子女多對他們而言經濟負擔也重，最好的方法便是出家，由於他們家世崇高，許多寺院都很歡迎，甚至常常讓這些出家親王擔任住持。不過必須注意的是，已經取得親王宣下後再行出家的親王，叫做入道親王；先出家取得僧籍，之後再還俗得到親王宣下的，叫做法親王。嘉言親王早年亦於曼殊院出家，稱雄仁入道親王。慶應四年前後賜予聖護院宮的宮號，維新後擔任議定、內國事務總督，同年逝去，得年四十七歲。

    親王廿三歲生下第三個兒子，叫做讓仁親王，十九歲夭折，宮號為曼殊院宮。

    親王廿六歲生下第四個兒子，這個兒子非常有名，叫做朝彥親王。早年出家，是為尊融法親王，先是繼任青蓮院宮，之後當上天台宗座主。文久三年（一八六三）還俗，改稱中川宮，是公武合體派的領袖人物，而公武合體正是我期末報告的重點。這年發生了薩摩藩聯合會津藩，勸說公武合體派的領袖朝彥親王，上奏孝明天皇取消原本預定的大和行幸，驅逐京都頗有勢力的長州藩，並追放依附長州藩而在宮內甚囂塵上的三條實美等七位尊攘派公卿，前者稱為「文久三年八一八政變」，後者則稱為「七卿落」。從這一刻起，公武合體論和尊王攘夷論成了勢不兩立，此後幾次長州藩的躁進，皆因出於復仇文久三年長州受到的屈辱。可是屈辱反而愈受愈深，先是砲轟禁裏（即宮中）而成為朝敵，藩主父子的官位被剝奪，之後又史無前例地勞動幕府出動二十幾個藩兩次前往征討。

    明治維新後朝彥親王改稱久邇宮，在邦家親王的所有兒子當中，只有朝彥親王和其父一樣子女眾多，元帥、陸軍大將邦彥王是他的第三王子；日本史上唯一的皇族內閣東久邇宮稔彥王是他的第九王子。梨本宮守正王、朝香宮鳩彥王也都是他的兒子。值得注意的是，邦彥王和最後的薩摩藩主島津忠義的第七個女兒俔子所生的第一個女兒叫作良子女王，良子女王於大正十三年一月嫁給攝政宮迪宮裕仁親王，成為皇太子妃，即後來的香淳皇后。

    之後朝彥親王當上伊勢神宮的祭主，並創設以培育神職人員為主的皇學館大學，明治廿四年病逝，享年六十八歲。

    親王的五子夭折。

    親王在三十五歲時生下第六個兒子，叫做貞教親王，七歲時繼承本家伏見宮家，十三歲時親王宣下，因此命名為貞教。元服後被任命為兵部卿，並敘三品（親王的官位從一品至四品，共分四等）。貞教親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優渥的禮遇，可見他是備受期待的，可惜文久二年親王就死去，只活了廿七歲。

    親王的七子夭折。

    親王在四十五歲時生下第八個兒子，叫做彰仁親王。早年在仁和寺出家，稱為仁和寺宮嘉彰親王，幕末時期我們聽到的是這個名字，維新之際擔任議定、海陸軍務總督，戊辰戰爭被任命為奧羽征討總督。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前參議江藤新平在故鄉掀起佐賀之亂，彰仁親王又被任命為征討總督，銜命平亂，不過真正平定亂事的是內務卿大久保利通，因立下彪炳的戰功才改稱為小松宮。之後歷任陸軍大將、近衛師團長，並成為第一個皇族出身的參謀總長，日清戰爭時更被任命為征清大總督。明治三十一年元帥府成立時，和山縣有朋、大山巖、西鄉從道是四個最早的成員。明治三十六年逝去，得年五十八歲。

    親王在四十六歲時生下第九個兒子，叫做能久親王。早年在輪王寺出家，因此稱為輪王寺宮，是為公現入道親王。慶應三年（一八六七）維新前夕來到江戶，入上野的寬永寺，上野戰爭時，人在寬永寺的公現入道親王被彰義隊拱為瑰寶。上野戰爭很快就失敗了，公現入道親王又猶如被挾持似的帶往奧羽，竟又被拱為對抗官軍的奧羽越列藩同盟盟主。

    奧羽越列藩同盟的大本營在仙台藩，當仙台藩降伏時公現入道親王被押往京都令其謹慎，一年多後得到赦免。明治五年公現入道親王之弟智成親王死去，遺言要公現入道親王繼承其新成立的宮家（這種親王在日本很常見，在邦家親王身上亦可看見），於是公現入道親王搖身變成北白川宮能久親王。之後留學德國，回國後投身陸軍，明治十七年晉升陸軍少將，日清戰爭前夕成為中將，並成為第四師團長。乙未年間，率領近衛師團攻台，在台南罹患瘧疾病逝，得年四十九歲。

    親王的十子和十一子皆夭折。

    親王在五十歲時生下第十二個兒子，叫做博經親王。早年成為孝明天皇養子，但也被十四代將軍德川家茂收為義子，同時被公家武家的最尊者收為養子義子，這樣的人在日本史上應該是前所未有的吧！既然有此際遇，必然會有親王宣下，之後於知恩院出家，名為尊秀入道親王，稱為知恩院宮。維新時擔任議定、會計事務總督，並創設華頂宮家，前往美國留學學習海軍。明治九年歸國，官拜海軍少將，這時日本的海軍少將兩隻手指頭就能數得完，連親王在內才不過六人，其他四人是（括弧內的數字表示被任命海軍少將時的年齡）：赤松則良（靜岡，三十四歲）、伊東祐麿（薩摩，三十九歲）、中牟田倉之助（佐賀，三十五歲）、真木長義（佐賀，三十七歲）、伊集院兼寬（薩摩，三十七歲）。海軍中將就更少了，這時候只有兩人，一個是薩摩藩的川村純義，當上中將只有三十九歲；一個是「前朝叛逆」榎本武揚，亦在三十九歲當上中將。可能有人會覺得奇怪，怎麼沒有提到西鄉從道和樺山資紀呢？因為他們此時都還在陸軍。

    博經親王能夠以如此年輕的年紀當上海軍少將，當然和他的出身有絕對的關係，只可惜他也在這年就夭折早逝，年僅廿六歲，不然也許第一個海軍大將不會是西鄉從道（這個是帝國皇軍僅有的一個在陸軍和海軍都有中將以上的官銜）。

    親王在五十五歲時生下第十三個兒子，就是前面曾提過的智成親王。早年成為孝明天皇的養子，慶應二年（一八六六）親王宣下，之後入聖護院出家，是為信仁入道親王。維新時先是稱照高院宮，之後繼承已故的二兄嘉言親王的聖護院宮，不久，從聖護院宮獨立出來，改稱為北白川宮，是為第一代的親王。明治五年死去，僅只活了十七歲。

    親王在五十七歲時生下第十四個兒子，叫做貞愛親王。早年於妙法院出家，然而親王的第六子貞教親王早逝，貞愛親王便還俗繼承本家。明治四年十四歲時親王宣下，敘二品。曾參與西南戰爭、日清戰爭、日俄戰爭（之後晉升陸軍大將）等戰役，乙未年間亦曾率領陸軍步兵第四旅團於嘉義登陸。

    明治天皇駕崩時，貞愛親王擔任大喪使總裁，內大臣桂太郎旋即因「大正政變」而斃命，貞愛親王以皇族身分成為第四任內大臣，這是唯一一個皇族內大臣。之後又入列於元帥府，大正十二年病逝，享年六十六歲。

    親王在六十一歲時生下第十五個兒子，名為家教，這個兒子最特別的地方在於他是唯一沒有親王宣下──亦即沒有資格繼承宮家──的皇族。七歲時繼承位在京都的真宗寺院佛光寺，成為第廿六世住持。明治五年，以「渋谷六十麿」為名。翌年，敘從五位，並正式繼承佛光寺。明治廿一年（一八八八）正式臣籍降下，脫離本家伏見宮家，得賜姓為「清棲」（きよす），爵位為伯爵，官位為正四位。

    兩年後，家教成為貴族院議員，大正十二年病逝，享年六十二歲。他育有一子繼承佛光寺，但清棲家就無人繼承，因此向前松代藩主真田幸民認養其三子幸保來繼承家業。

    親王在六十四歲時生下第十六個兒子，名為載仁親王。我在文章一開頭提到伏見宮邦家親王的兒子們，「見證了大日本帝國的興起到衰亡」，所指的其實就是這位載仁親王。生下後不久便於真言宗醍醐派總本山三寶院出家，原本有意回伏見宮本家，但同為江戶時代四親王家之一的閑院宮家當家第五代愛仁親王自天保十三年（一八四二）病逝後，閑院宮已空缺近三十年，因此人丁興旺的伏見宮家便將這位親王過繼繼承幾快斷絕的閑院宮，稱為閑院宮載仁親王。

    明治十一年親王宣下，入陸軍幼年學校就讀，之後赴法國留學學習陸軍。明治廿四年歸國，與前太政大臣三條實美的次女智惠子結婚，唯三條前太政大臣此刻已故。日清、日俄兩役均立下大功，陞遷至陸軍中將，大正元年成為陸軍大將，大正八年入列元帥府。滿州事變後擔任參謀總長，任期近十年，這是帝國皇軍任職最久的參謀總長。在任期內發生「五一五」和「二二六」兩次帝國皇軍重大事件，特別是二二六，載仁親王的處斷猶豫，導致遭到幼年時親自受他教育的昭和天皇之斥責。

    昭和十五年後淡出軍界，日本戰敗前三個月病逝，享年八十一歲。載仁親王是日本皇室親王宣下的最後生存者，他的前半生剛好躬逢大日本帝國的建立，於帝國崩潰之際死去，未能見到他參與其中的帝國無條件投降，對他而言或許也是一種安慰吧！

    親王在六十六歲時生下第十七個兒子，名為依仁親王。親王六歲時，生父邦家親王病逝，早年成為長兄山階宮晃親王的養子，因此稱為山階宮定麿王。之後又成為八王兄小松宮彰仁親王的養子，故又更名為小松宮依仁親王。明治十九年親王宣下同時成為明治天皇的義子。翌年前往法國留學學習海軍，此後終其一生皆未脫離海軍，歷任橫須賀鎮守府司令長官、第二艦隊司令長官，大正七年晉升為海軍大將。

    明治三十一年，還只是個海軍大尉的依仁親王與岩倉具定公爵（已故右大臣岩倉具視三子）的長女周子完婚，五年後，既是養父也是其兄長的小松宮彰仁親王去世，皇命不讓依仁親王繼承小松宮，而是另創東伏見宮作為伏見宮的分家。大正十一年病逝，得年五十六歲，死後追贈為元帥。

    以上概略介紹完畢邦家親王的兒子們，對於近代日本的影響真是非常大。七十年的帝國皇軍中一共有八位皇族出身的元帥（陸軍五位、海軍三位），其中就有四位是邦家親王的兒子；剩下的四位元帥中，陸軍的久邇宮邦彥王、梨本宮守正王是朝彥親王的兒子，海軍的伏見宮博恭王是貞愛親王的兒子，還是有著邦家親王的血緣，真正與伏見宮無關的只有有栖川宮威仁親王。

    四世襲親王家的其他三家到了幕末維新之際，都面臨即將斷絕的危機，桂宮的最後一代是淑子內親王，她的異母妹便是有名的和宮親子內親王，於明治十四年家系斷絕；有栖川宮的第八代是幟仁親王，他只有兩個兒子，分別是九代的熾仁親王和十代的威仁親王，偏偏這兩個兒子都沒有生育，因此在大正二年威仁親王死後有栖川宮也告斷絕；閑院宮是四世襲親王家最晚成立的，卻最早面臨斷絕危機的，如前所述，在天保十三年時閑院宮實際上已算是斷絕了，只傳承五代，是邦家親王讓他的第十六個兒子載仁親王來繼承，才勉強有第六代的閑院宮。

    所以四世襲親王家到後來是三家中落，唯伏見宮一家獨領風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