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曾一訪柏楊。
那是1989年的某個夏天午後,北國的激烈喧囂正讓整座島嶼驚詫沸騰不已。我到所居盆地南方山丘的一個寧靜社區,與少年時代的偶像柏楊先生初次見了面。
我是1960年出生的。我們這一代的人,整個成長歲月,從慘綠到絢爛的青春,其實完全被暗中控制住了。透過教育系統、大眾傳播媒體,乃至被白色恐怖嚇壞了的父母,小學、國中不用說,循規蹈矩,讀的是「好學生」,聽的是「正聲兒童」,看的是「英烈千秋」,父母成天耳提面命:要聽老師的話,少惹事生非!國中二年級,學校發下一個牛皮紙袋,要大家填寫裡面的個人資料。我那位教英文的年輕導師,語焉不詳地慎重告誡我們:「要想清楚,不要亂填,這東西會跟著你們一輩子的。」矇矇懂懂的少年人哪知道些什麼,還是如實登記了。一年後,蔣介石過世,奉厝桃園慈湖,車過我校,規定得巷哭野祭,全校師生都出動了。「蔣公」靈車遠遠駛來,人群一截截跪落矮下,唯獨我這位老師,硬是不跪,昂然挺立著。雙膝落地的我心裡很是納悶,甚至有些惱怒他不愛國。幾年後,我才知道,他的叔父,一個真正愛國的台灣軍人,就是死在蔣介石手中的。
我沒讀過高中,讀的是五年制的專科,專攻土木,大大讀錯了,微積分、流體力學什麼的,怎麼也讀不下去。成天在學校附近的光華商場——當時台灣最大的舊書集散地──晃蕩淘書,什麼都想讀,最後就碰到了柏楊跟李敖。六○年代出生的我們,若還有些桀傲不馴,若還懂得一些反抗,「天縱英明」的柏老跟「文化太保」李敖居功厥偉。我們開始想看世界時,這二位早已看不到青天,都被關在牢籠裡了。他們的思想卻以「禁書」形式在地下流竄著,啟蒙了多少年輕人。
讀李敖,讓我們偶而敢跟「老人」嗆聲要求接棒,敢不以「天地君親師」為然;讀柏楊,讓我們知道「三作牌」警察「作之君作之師作之父」的可惡,「醬缸」文化的可怕、「臭鞋大陣」的可鄙。一本《鬼話連篇集》辛辣諷刺了中國歷代帝王誕生異象,看得我們大樂之餘,居然也敢質疑那位從小看小魚逆水而游就體悟出「努力向上」道理的偉人的一生了。李敖學歷史出身,老愛引經據典,文字咄咄逼人,讀來有時難免犀利難挨。柏楊寫小說、寫專欄,人情練達,寓褒貶於嬉笑怒罵,讀來笑中有淚。就連其困厄的根源,刊登「大力水手」漫畫,被羅織成「諷刺國家元首」,也很有些黑色喜劇的味道。當時的我們,衷心崇拜李敖的大膽不馴,卻更親近宛如長者的柏楊一些。──柏楊、李敖是禁書之端,啟蒙之門一打開,魯迅、艾思奇、馬克思……就跟著長驅直入了。
我見柏楊之日,他已經「看過地獄」回來了,也不寫專欄,而將全數的氣力花在翻譯《資治通鑑》這件事上,把文言翻譯成白話,看似容易,其實卻很難。難在於有太多人自以為「外文我或許不行,中文我怎麼會不懂!?」尤其學院中人,深覺地盤被侵犯了,此一言,彼一語,將柏楊先生的工作數落得彷彿一無是處。此時的我,已經改行學歷史,因為聽到太多「柏楊不行」的話,夤緣找人牽線,希望親自聽聽柏老怎麼說。見到柏老時,不免對他的溫柔敦厚有些失望。他概括承受所有的批評、責難,每一種批評,他都覺得有道理,值得想一想。唯獨對於「反對將《通鑑》譯成白話」這件事,他不假思索,反對回去,因為「明明是已死的文字,你不把它翻成白話文,叫它怎麼流傳下去?文化怎麼復興?實在講,反對古籍白話化的人真正其心可誅!」交談近二個小時,唯一讓我覺得跟「想像中的柏楊」相近的,大概就屬這時候了。
今年夏初,柏老過世,我經常回憶起跟他初次見面的往事:一隻漂亮的暹羅貓,一位美麗的妻子,多風的夏日午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離別時堅持要送到電梯門口,笑瞇瞇地道別。白雲蒼狗,浮生難說。剩下的大約就只很平常的這些,以及「只有真實才能獲得自由」、「上帝的磨子雖然轉動得很慢,卻始終不停地在磨……」這二句話了。
附記:本文刊登於上海《東方早報》『上海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