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兆玄，湖南瀏陽人，戊戌六君子之一譚嗣同的小同鄉。瀏陽民風強悍，鄉人長於技擊，劉兆玄的「武功好」，與此無關。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化學博士出身的他，當過台灣清華大學校長、交通部長、行政院副院長，素以思路敏銳，行動力強，沒什麼架子而為人所稱讚。這位廟堂大人物，年少時，也曾輕狂過。28歲頂著「海外歸國學人」名號返台任教，校園裡，教授個個西裝革履，道貌岸然，唯獨此君，每天一襲喇叭褲來來去去，清華師生見多不怪後，乾脆以「喇叭褲」稱之而不名。劉兆玄天資穎悟，調皮好玩，更早的高三時候，沈迷武俠小說，讀著讀著，竟然也寫了起來，還寫成了一家之言，成為台灣武俠小說的代表作家。他的武功好，指的是這個。大概可以跟文徵明那句「吾之軒堂樓館，皆於圖章上起造」互相發明了。

劉兆玄寫武俠小說，這話沒錯，但不夠精準。應該說，劉兆玄帶領一個寫作班子，寫武俠小說。班子裡頭，動手的，一個是他的四哥，當時已念大學的劉兆藜，專寫男女之情；六弟劉兆凱，才念高一，負責打殺場面；其他的全歸劉兆玄。寫完之後，三哥劉兆漢負責讀，指出欠妥之處，再加修改──據說，矛盾常有，改無可改時，只好把那人殺掉，一了百了──小說寫好，要出版了，得有筆名。當時流行的是複姓，獨孤紅、東方玉、諸葛青雲什麼的。三兄弟一番討論，決定叫「上官鼎」，鼎有三足，代表手足三人。三哥只動口不動手，就不列入了。

劉家一門六兄弟，後來個個念到博士。父親是空軍將領，母親師範學校畢業，督課甚嚴，讀讀武俠小說也就罷了，三分之二的小孩在寫武俠小說，說什麼也不允許。三兄弟只得偷偷寫，寫時一人在房門外把風，一旦發覺父母靠近，立刻吹口哨示警，屋內人趕緊收拾東西，恢復讀書模樣。就這樣，從高三一直寫到大四畢業，當兵還寫，總共寫了七八套。劉兆玄出國後，弟弟還撐了一段時間，但少了總主筆，畢竟還是不成，最後只得結束了事。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本色文藝。可以說從五十年代中一直到六十年代末，算是台灣武俠小說的黃金年代。一個地域有一個地域的本色文藝。我的童年與少年時期的台灣，是一個看武俠小說的地方。」舒國治《讀金庸偶得》新版序言這樣說過，畫龍點睛道出了那個時代的特色：滿街租書店，人人爭讀武俠小說。武俠小說作者地位不高，身價卻不低。初出道者，一冊四萬字，稿費五百元，幾乎等於軍公教人員一個月薪水。劉家兄弟當時為了想買一把500元的空氣槍想昏頭了，偶然走上這條路，沒想到越寫越出名，劉兆玄出國留學的旅費、治裝費都靠它了。三兄弟寫武俠小說寫得阮囊豐潤，劉家爸爸也不是不知道，但或因沒出大亂子，也不罵人。某天劉兆玄與他在院子裡賞花，新花初綻，父親笑笑地說：「花開有時，什麼時候開什麼花，不能搞亂了。」劉一聽，立刻知道父親瞭然兄弟暗裡的勾當，從此收斂許多──要說武功好，這是高人過招了。

劉兆玄的武俠小說寫得好，可從一事得知。當時古龍嶄露頭角，寫了一套《劍毒梅香》，前三冊結束，中途毀約，不知去向。劉兆玄自告奮勇接下來寫，寫得淋漓盡致，一書成名。據說後來古龍十分後悔，於是延續書中人物，又寫了一套《遊俠錄》，卻怎麼也跳不出劉兆玄的框架，只得徒呼負負。劉兆玄自己最滿意的，則是人物個性鮮明，心理刻劃入微，最後且（在當時）少見地以悲劇結束的《沈沙谷》。因為太喜歡主角人物了，多才多藝的他，還親自為全書畫了插圖。留學歸來後，再讀不厭，時而還會說一說，也是這一部。

少年有夢，夢即人生。寫武俠小說、留學苦讀、當教授當校長當院長，從「上官鼎」到「調和鼎鼐」，劉兆玄大概沒想到一輩子能過得如此多采多姿。寫武俠小說而能成為閣揆之尊，這在中國歷史上，大概也是空前的了。（080629）

附記，1.圖為劉家六兄弟少時模樣，出處：http://mag.udn.com/mag/people/storypage.jsp?f_ART_ID=50623。特此致謝。2.本文刊登於上海《東方早報》讀書週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