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本的浪漫,有時來自一種心情。窗外大雪紛飛,石室內爐火幽微,一名身著粗衣的修道院僧侶,就著巨大木桌獨自翻閱羊皮裝幀的手抄本,前額微蹙,努力思索聖經教義所在,這是《玫瑰的名字》的浪漫;四月江南,鶯飛草長。小樓有雨,紅袖添香,宋本數卷,消此餘生,那是柳如是、錢謙益的浪漫;身穿襯衫牛仔褲,手抱三兩洋文書,靜聽鐘聲二十一響,等待伊人來相會,這是瓊瑤校園式的浪漫。你我普通讀者,則有時在捷運,有時在公園,有時在醫院,更多時候是在咖啡廳等人的時候,隨手翻讀一本小說,讀得入了神,竟忘了等待的無聊。時代畫面各異,浪漫情懷則一。你永遠需要一本書,而不是一個閱讀器。鏡頭中的羊皮書、宋版書、洋文書、精裝本、平裝本、文庫本、口袋本……如其換成規格統一、巴掌大小的閱讀器。那時候,浪漫早逃之夭夭,你所看到的,只是廣告!
紙本的浪漫,存在於書封與書底之間。古今中外,繼續不停地上演著。這些書這些人,趁著紙本還在的時候,早些相識,大的讓你領略生命的壯闊,小者讓你欣然於相知的難得。
《查令十字路84號》,海蓮.漢芙著,時報。
人生是一種偶然,買書可以是一種交換,也可以是一種交往。隔著大西洋的一對男女,靠著郵件投遞,訂書買書寄書閒話家常,最終卻譜成了有史以來最膾炙人口的一個關於紙本書的浪漫故事。沒有俊男美女,沒有曲折情節,鴻爪微痕,隨風而逝,卻讓人永誌難忘,原因無它,真心真情耳。
《我願意為你朗讀》,徐林克,皇冠。
書可以讀,出聲朗讀,這似乎也是一門近乎失傳的藝術了。戰亂的時代裡,相濡以沫,用身體互相取暖的一對忘年男女,偶然相遇,卻註定必然分手。再相見時,悲劇已然成形,「我們回不去了!」,最終,他只能告訴她:「我願意為你朗讀。」讓她在時代的風暴裡,找到一個可以安息的歸宿。
《閱讀地圖》,阿爾維托‧曼古埃爾著,商務。
廣義的閱讀是一種解碼的過程。人類透過閱讀來瞭解世界;雙親閱讀嬰兒的表情,情人閱讀彼此的身體;水手閱讀洋流,獵人閱讀足跡。閱讀像呼吸一樣,是人類不學而知,不慮而行的本能。閱讀的歷史就是人類探索知識、典故及圖像寶庫的一個永無止境的浪漫過程。讀了它,你就會知道書的後面,浪漫的根源。
《好書太多,時間太少》,莎拉‧尼爾遜著,商務。
讀書無害於人,無損於己,只除了會上癮。上癮的症狀之一,即總是感覺「好書太多,時間太少」。莎拉‧尼爾遜紀錄一整年「嗑書當藥」的心情故事,妙趣橫生,黠慧難數,更多時候,卻是惹你幾絲傷感。這世界上的好書,就像世界上好人,我怎麼認識得完呢!?
《讀書毀了我》,琳恩.莎朗.史瓦茨著,遠流。
讀書未必會「毀」了你,但肯定可以讓你心甘情把自己「葬送」在堆積如山的新舊冊籍之中。琳恩.莎朗.史瓦茨,你說她是「書人」也好,「書蟲」也罷。他就是愛書,無可救藥的愛書。所以,即便是「吃飯看書」這件禮所難容的事,在她筆下,卻成了「食物和故事聚集在一嘴的敘述裡,肉與靈被誤解的雙重性被克服了」的妙事——讀我的書,作我自己,人生再無更美妙的事了。
《失書記》,鄭振鐸,網路與書。
愛書勝於愛己之人,一旦「失書」之後,他該怎麼辦?鄭振鐸,中國當代最閃亮的一個愛書人。他的愛書,不僅止於「曾經我眼,得藏我家」的小愛,而是為國家民族搶救文獻的大愛。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前後戰雲密佈的上海,「八一三」「一二八」,書買了又毀,毀了再買,買得一箱是一箱,救下一本是一本……。「一息尚存,絕不放下」,讓人為之肅然動容的「大愛故事」。
《前塵夢影新錄》,黃裳,齊魯書社。
書之失,有時失於外人之手,有時被賊人橫奪。書被奪,不能報警不能說,他該怎麼辦?黃裳,中國當代最著名的藏書家之一。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家中藏書慘遭「革命」,一去不回頭。念想如蝕,追懷無邊。於是他用百年故紙,寫下他所記得的每一本書的板刻年代、紙張、每頁行數,每行字數,印文,收藏經過……。人家是過屠門而大嚼,他是埋頭苦想苦寫,慰情聊勝於無則一也。
《書鄉細語》,亮軒,皇冠。
為了一本原版手工裝訂的日本浮世繪畫冊,無視葛樂禮颱風滾滾洪水,一躍而下游進宿舍搶救,最後書無恙,人卻險遭滅頂。到美國唸書,要帶多少中文書?別人我們不知道,此君帶了六百斤!書跟人一樣,都有命。亮軒是先知,書話寫得太早,所以不太亮,被時代給忽略了。但毫無疑問的,此書〈榕樹下的舊書生涯〉、〈書奴懺悔錄〉,肯定是台灣島上所曾出產,最浪漫的紙本故事了。
《閱讀的故事》,唐諾,印刻出版。
浪漫是一生的事,所以閱讀有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唐諾是說書人、是伴讀客。他愛跑野馬,卻收放自如;他信手拈來,往往一發不可收拾。這本書起於「善意」,結果卻是「誠實」,原本想說「閱讀的故事」,最後卻寫成了「自己仔細想清楚到底要不要閱讀的故事」。人說浪漫是虛構,與愛智(Philosophy)多半衝突。唐諾卻實在告訴我們:哲學與辯證是兄弟,浪漫是辯證的鄰居,中間還有門相通!
《買書瑣記》,范用編,三聯書店。
《我為書狂》,石濤編,新世界出版社。
有些人天生與書緣深,譬如編輯。范用是老編輯,石濤是年輕編輯,兩人都為書狂,都愛聽「書人的痴言夢語」,因此不約而同編了愛書的選集。所收遍及中外,苟其故事有一可取者,鼎鼎大名與藉藉無名同書並舉。讀了這二本書,然後你會知道:「我不是在書店,就是在往書店的路上」,這種痴絕的浪漫在哪裡!?(080127)
附記:1.本文刊於2008/02/03《中國時報》開卷版。2.圖片出處:http://www.flickr.com/photos/21151157@N00/373921170/。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