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逛舊書店時,需要哪些裝備呢?要注意哪些事項?
舊書店不比新書店,分類不明確之外,書如青山常亂疊也是正常的事。因為無從一目瞭然,無法直指所要,「尋寶」、「得寶」的驚奇方才有可能。但也因此,逛舊書店成了一件體力活動,需要眼力(以便能在眼花撩亂之時,還能一眼看出自己所要者)、腰力(上上下下,蹲蹲起起,腰力不夠撐不久)、臂力(如果你很笨,用提的話。如果聰明些,用背的,那肩力也得準備一些)、腳力(才能多逛幾家)。此外,人會飢渴、天氣有冷熱,好裝備讓人更輕鬆。如果你想來趟「專業」的舊書店之旅,從頭到腳,夏冬裝備大約如圖所示:


注意事項則有:
(一)注意頭頂跟腳下。一般人逛舊書店僅就視線所及,看來看去大約就是腹部到仰頭三十度上下範圍。然而,舊書店的書籍往往疊床架屋,從地上直堆到天花板,所以切記養成時時抬頭的習慣,且不吝於蹲下翻看,這樣容易見人之所不見,才不會有漏網之魚。
(二)翻弄書籍,尤其解開成捆的書籍,應該先徵得老闆同意,看完後更要恢復原狀,疊繫整齊歸定位,千萬不要有「顧客永遠是對的」、「要開店就不要怕人翻」的自大心態。此事一來關係個人教養,二來舊書店家數不多,價錢可高可低,讓老闆「點油作記號」,認定你是「惡客」,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
(三)議價不出惡言,價錢可以討論,但千萬不要說出諸如「這書根本沒人買,有人買就要偷笑了」、「你們都是撿破爛論斤買進的,還要賺多少呀?」這樣傷感情的話,任何職業都有尊嚴,買賣不成仁義在,古有明訓,不可不遵!
(四)看到久尋不獲的書,歡喜之情,切莫溢於言表,千萬保持冷靜,爽在心裡口不開,先把書檢查一遍,看看有無缺頁、塗劃?確認品相細節再說。少數書店老闆愛看人臉色吃飯,因人定價,若你露出「非要不可」的表情,正中下懷,很可能他就要提高價錢了。
(五)貨比三家不吃虧,假如是逛類似光華商場這種集市的話,看到中意的書且不是絕版珍本的話,不要一下子就買了,可以先繞上一圈,注意有無更便宜者,以免買貴了。蓋舊〈莫非定律〉之一:在你興奮買下一本久尋不獲的書的下一分鐘,總是會看到另一本更便宜的。
(六)跟書店老闆聊天、套交情無妨,但「書的來源」常為商家禁忌,最好不要多問(認識久了,信得過時,他自然會說)。喋喋不休窮追猛問,是為「白目」,所得到的,若非無啥用處的答案,就是「白眼」!
十四、逛舊書店有策略嗎?怎樣逛,收穫會更多?
天道酬勤,逛舊書店也不例外,苟日逛,日日逛,又日逛,書才上架,你就先看過,機會自然多過他人。「勤」可從兩方面說,一是擇定書源豐富,流通快速的一家書店,最好還離住處或上班、上學地點不遠,方便來去,如此,中午也逛,晚上也逛,有空就去,縱深拉長,自然易有所得。且久買成主顧,老闆知道你要什麼書,也會幫你留下,偶而週轉不靈,還可方便行事,「先定貨後付帳」。其次是橫寬也要夠,自己排定一條「黃金路線」,每隔一段時間,便要以「舊書巡閱使」的心情,代天巡查,走訪書隱,把躲起來的「通緝書」,一一逮捕到手。如此,縱深、橫寬交織成網,這是實體的,虛擬世界的網路拍賣若也能比照辦理,那就是「虛實相應,誰與爭鋒?吸書大法,莫敢不從」了。
十五、舊書店有分等級嗎?哪種最值得逛?
舊書店等級,一如新書店,大致可分為「綜合店」跟「專賣店」兩種,前者是指除一般文史哲舊書之外,舉凡教科書、電腦書、兒童書、原文書、漫畫雜誌……,通通都收、都賣者,常見舊書店多半屬於這種。店內書籍種類繁多,值得出手一買者卻未必多,但價錢通常較低。後者則是以販賣某類或某年代書籍為主的,這類書店專業性高,老闆深知市場行情,誘人的書特多,價錢也往往讓人咋舌。這二種店,顧客對象不同,無所謂好壞。初入門者,先在綜合店練眼力、當學徒,時間久了,能力足了,自然會登堂入室,到專業店一試身手。就像買衣服,從「外銷成衣」到「名牌專賣」,這是很正常的水準提昇。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要論值不值得逛?判別標準未必是在書店性質,而是進、補書速度,一家書店倘使書源有限,上下架速度慢如蝸牛,肯定不值得逛。反之,若天天有新貨,時時上下架,天道酬勤,這種勤快的舊書店,最需要鼓勵、獎賞,而你,捨我其誰,正該是那位「替天行道」、常常登門的人了。
十六、舊書定價有無規矩?怎樣才叫合理?
舊書定價應該多少才算合理?一般舊書店的書籍有很多種,籠統來說,至少有:(一)尚未絕版,新書店可以買得到,但因種種原因,流入舊書店者,其出版日期不超過一年;(二)尚未絕版,新書店買不到,出版社有庫存,但也流入舊書店者;(三)絕版書,按其出版日期還要以一九四九年為分界線,分成之前跟之後兩種。
上述書籍,第一、第二種的行情很簡單,不超過原價的六五折,否則就算貴了。第三種,則完全依照單本狀況而定,但絕對不會也不應該是「對折」,其原因很簡單:(一)物價的波動,造成幣值的下跌,民國五十、六十年代,一本書定價往往不超過一百元,半個世紀之後,我們以「對折」標準來要求,那是極端不合理的;(二)物以稀為貴,書一經絕版,身價本來該高一些,這是自然的道理。在美國、在日本、在歐洲的舊書店,莫不一體遵行。
絕版書價格該比原定價高些,這是大家都能同意的。問題在於,高到多少才是合理的?這一點也就是舊書最迷人的地方,同樣一本書因其客觀版本變遷,以及顧客主觀意願,或因工作需要,或因感情因素,或因……,總之,就是「緣份」,而會產生不同變化。以個人在北京購書經驗為例,偶然在潘家園舊書市場見到毛澤東《實踐論》、《矛盾論》小冊子,一九五八年繁體字版,印刷裝幀皆有可觀之處。店家開口每冊五元,約合台幣二十五元;敝人還價一塊錢,合台幣五元。店家不肯,就此拉倒。原因無他,此書於我,可有可無也。
同一天在琉璃廠海王村店線裝書架上偶見民國十四年掃葉山房石印本黃仲則《兩當軒詩集》,定價三百元,合新台幣一千五百元左右。敝人二話不說,立刻買下,心中直呼︰「書緣難得,真是便宜了我!」。此書即使定價再高一百、二百人民幣,還是照買不誤。原因無他,生平最鍾愛之一,黃仲則其人其詩耳。也因此,關於這部份,所謂的「合理」與否,說難也不難,有人開價有人想買,那就是合理。有行無市,有市無行,通通都不合理!
十七、如何跟老闆討價還價而不會被當成「惡客」?
(一)俗諺有云,舉手不打笑臉人,要跟人家議價,第一前提是要注意禮貌,和氣才能生財,千萬不要態度倨傲,自以為是。天底下沒有非賣不可的生意,硬殺硬砍,最終受傷的還是自己,畢竟要買書、有求於人是你,要賣書的是對方,主客優劣之勢是非常明顯的。
(二)殺價要合理,不要獅子大開口,以台灣舊書店為例,假如售價是定價的五折,那麼頂多只能再還一折,也就是說,一本定價一百元的書,售價若是五十元,頂多還價四十元,再多就傷感情了。原因是舊書店進書價格,倘使設在定價一折,而以五折賣出,毛利在四折左右,扣除人事、管銷費用約二~三折,則淨利在一到二折之間,再還價一折,獲利空間已壓縮到很小,理當適可而止。
(三)如果老伴很難接受單本議價,另一種議法,是「包裹表決」,也就是結帳時,無論多少本,提議老闆去掉零頭,只要超過一定金額,老闆多半會答應。
(四)誠實是最好的策略,老實告訴老闆自己很需要(或很喜歡)這書,但因為財力有限,確實買不起,是否還有其他可能?一般而言,只要老實說,且是常客,老闆多半會以分期、打折、去零頭等方法,設法予以優待的。
(五)塗改定價、口出惡言、存心佔便宜乃是成為「惡客」的不二法門,切戒之!
十八、舊書店老闆會不會使壞騙人?要如何防止?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賢不肖在所難免,但要論到使壞騙人,多半要看機會成本,換言之,值不值得?一般而言,「古書善本,宋刻元槧」價值不菲,作假使壞,大有人在,各種傳說、記載,文獻歷歷可考。至於一般舊書店,老實說,使壞騙人機會真的很少,蓋書價低廉,不值得冒險也。較不正直的老闆,頂多是囤貨居奇、缺頁脫落不說或堅持「貨既出門,概不退還」而已,這幾點,只要買書人自己小心,都不難避免。此事好有一比,就像考試,明明是「開書考」,又何必作弊?換言之,要讓書店老闆使壞騙人,還得自己努力,走進另一個門檻裡面哩。
十九、網路出現,對於舊書店跟讀者,到底是好是壞?
網路之為物,有好有壞。從正面來看,舊書店若有網站,服務範圍無形擴大,增加客源即增加出售機會,對其營收生存,自然有幫助。就顧客而言,透過網路討論、資訊交流,凝聚社群共識,交換購書經驗、書店訊息、收藏樂趣,回饋實體世界,自然增加「舊書市場」多元發展的可能。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網路言論有其渲染性,發言者若輕率發言,尤其涉及論斷書價高低或書店好壞者,往往在事未易察,理未必明之前,就已造成實質傷害,實在不可不謹慎,三思而後言。再者,網路拍賣機制,自然有助於提高蒐藏舊書的機會與樂趣,最終卻也可能造成以「決標價錢」論書籍好壞的偏頗結果,或藉由炒作、哄抬,致使市場紊亂,書價脫序,到頭來,反而不美了。
二十、買不到或買錯書時常叫人憤恚,到底應該如何面對這種心情?如果有所謂「舊書哲學」,那會是什麼呢?
舊書如夢,強求無趣,求不得易墮人間苦地獄。最好如佛家所言:「應無所住,爾生其心」,或如詩人所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來去隨緣,心無增減最為上乘。然而,「理則頓悟,乘悟併銷;事須漸除,因次第盡」,落實到實踐層次,還得一步一步來。「何妨一上樓」書店主人文自秀曾歸納五大信條,所談雖是「版刻珍本」,卻也足供一般人參考:第一、無論何書,先要自己打從心底喜歡再說。喜歡之後才會常讀常翻,不容易損壞,而且就算買貴了,也不會太在意、後悔;第二、千萬量力而為,隨緣而安,不要逞強逞能、硬買非買不可,以免「人買書」的趣味,反成「書買人」的悲哀了;第三、重視品相,儘量求全、求完整,不要有缺頁污損,如此,要留下閱讀或脫手轉讓才方便;第四、隨時汲取版本知識,書海無涯,濁浪常起,要精研版本,多讀多看多問,以免受騙上當;第五、才是書本價值,買到善本珍品、絕版好書,宛如挖到寶,書入我家,當然值得高興,好好慶祝了。
附記,此文自夏徂秋,從台北寫到北京,文成之日,恰當「第二十三屆北京古籍書市」舉辦之日,琉璃廠「邃雅齋」中庭、天台,人頭攢動,摩肩擦踵,書方上架,迅被搶奪一空。男女老少,南北書友,圍觀點檢,有人沈思、有人快翻、有人蹲尋、有人昂覓,目光則都不離一本本斷爛朝報、古書舊籍。書本有情,書中有夢,「情多處處有悲歡,何必滄桑始浩歎。昨過城西曬書地,蠹魚無數報平安。」(龔自珍詩),回首蒼茫,如露亦如電,或者,「有福得書,平安能讀」,竟是舊書之夢最好的回報,一夢之途真正的終點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