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百年來，在歐美，有關台灣的出版品，賣得最好、讀者最多的一本，竟然是以漫天謊話偽史料所組成的書，令人匪夷所思。而標榜史實知識，卻通篇胡扯的著作，不僅被相信且還暢銷，則更是少見。

這本《福爾摩沙變形記》，一七○四年在歐洲出版，作者撒瑪納札介紹福爾摩沙（台灣）的史地沿革、風土民情、法律制度與特產，極盡想像與虛妄，呈現的卻是不存在的台灣，無中生有的島國。

膽識過人憑空捏造

不得不佩服撒瑪納札的膽識，根本不曾到過台灣，卻能瞎扯百分百。儘管做過一點點功課，參考了些許相關著作，但憑空捏造居多。

從他一開始簡介的台灣歷史，就知道本書純屬虛構。他自稱是生長在台灣的日本人。日本人怎會生在台灣？不足為奇，因為當時台灣屬於日本領土。然而台灣被日本殖民是在一八九五年，比他出生年份晚了兩百多年。不知該讚賞他的預言能力，還是譴責他的不用功？

至於台灣為日本所擁有，是有歷史沿革的。據作者所述，本來蒙古（韃靼）統治台灣達七十年之久，因為暴政，被台灣人推翻。台灣獨立建國，之後日本發生政變，權臣莫里安大奴篡位，成為日皇，後來以獻祭品為名義，騙倒台灣國王，來個台灣版的「木馬屠城計」：他讓士兵躲進大象馱的籠子裡，籠子邊緣安置牲畜，以為掩護；到了預定時間，籠子打開，士兵衝殺出來，台灣國王嚇得投降，這塊島嶼就此為日本所占領。

漫天大謊成功偽書

撒瑪納札其實是法國人，真實姓名至今不詳。他年紀輕輕就在歐土開始行騙，偽造護照，用偷來的斗篷和手杖扮成朝聖者，乞討為生。後來索性冒充遠東國家的原住民，販賣異國情調與奇聞異俗。

《福爾摩沙變形記》原書名是「福爾摩沙史地記實」，原稿以拉丁文字寫成，被翻譯成英、法、荷、德等多種語言版本。作為商品，這本偽書是成功的，不但暢銷，還把歐洲人唬得一愣一愣。

不可思議的是，此書出版時台灣屬於清朝管轄，當時已有歐洲語言出版品介紹台灣，更何況曾經占領台灣的荷蘭人退出，還不到五十年，因此歐人對台灣並非一無所知。也不是沒人質疑此書之偽，但撒瑪納札有說謊、圓謊的天才，除了反覆強調資料之真實，並以他書的錯誤來反擊；在再版序文裡，他以Q&A的形式，整理外界的質疑，一一拆解，宛如法庭答辯，十分精彩。

圓謊功力高人一等

比如斥責那些對他不利的批評為「惡意抨擊」，並以自信的語氣反證，初聞不曾聽說的事物而斥之為無稽之談，乃人之常情，假設有位住在英格蘭的日本人返回福爾摩沙，敘述在英格蘭所見所聞，一樣會被譏評為無稽之談。因此他遭到懷疑，不難理解。

又比如，當被批評其歷史記述部分和別家所言出入太大，可見記錄不實。撒瑪納札自信滿滿指出，有錯一定是對方的錯，他的版本才對。為了取信，他舉出坊間相關著作謬誤之處，和他捏造的部分相比，簡直五十步笑百步。這些來自其他作者的錯誤讓他見縫插針，找到反擊的施力點。此等功力真厲害。

撒瑪納札圓謊的過程，在原書再版序，以及大塊中譯本附錄〈一九二六年再版之編者導言〉均可見得。例如被問到：既然是生在台灣的日本人，為什麼膚色那麼白？他的解釋是，福爾摩沙人皮膚本來就白晢，髮色和膚色較深的人是因為在戶外勞動，而地主和上層階級的人士，不必外出日晒，平時居住在地下屋室或蔭涼處，皮膚便像他一樣白。

虛構史實別有用心

撒瑪納札一方面建造對於台灣的想像、虛擬工程，以及個人身世的拼圖，一方面又要記得自己假造出來的相關內容，除了擁有編劇天才，還要有過人的記憶力。如此勞心勞力，所為何來？難道只是吃飽沒事幹的無聊遊戲？或者用來騙點稿費，躋身社會名流？論者因此懷疑，撒瑪納札另有用心，可能是藉以攻擊天主教的耶穌會，台灣的虛構事蹟只是作為個案呈現。

例如他寫道：日本統治下的福爾摩沙，全面壓制基督宗教，人民擁有宗教自由，唯獨不可信奉基督宗教。同時禁止教徒入境，各港口派人檢查搜索，外國人入境，必須踐踏十字架表態。若有人偷偷信奉基督宗教，一旦被檢舉，也以踐踏十字架為測試。如果證實為教徒，則下獄、處死。

為何日本人對基督宗教反感若此？主要是耶穌會在日本人傳教的不當舉措所致。他們利用日皇的庇蔭，作威作福，激起日本人反感。信徒與異教徒之間對立，教會人士主張武力殺害非教徒，但因走漏風聲，教外人士先發制人，發動武裝政變，見到傳教士、教徒便殺害，皇帝也被推翻。此後基督宗教變成禁忌，教徒無法生存於日本，日本統治下的台灣也受波及。這一切都是耶穌會士所為。撒瑪納札用「陰險奸謀」來形容耶穌會士。可見結怨之深。

想像世界宗教紛爭

此書完成於十八世紀初，當時地球村的概念和條件尚未成形，資訊封閉不太流通，瞎拼成書還唬得過去。如今通訊發達、交通便捷、教育普及，但世界上仍有許多偽書、假新聞流傳。不只媒體亂報，甚至包括暢銷的自傳書，以及得到普立茲獎的新聞報導，也被踢爆造假。這些可不是《給我報報》或KUSO的產物。而我們對其他較少人知的族群、國度，仍存有極大誤解、偏見，可見知識或資訊的傳播仍然有盲點。

撒瑪納札後來在回憶錄中承認造假，承認出身背景、改奉基督宗教、福島記實、旅行、皈依經過，都是憑空想像，一派謊言。他以「無恥勾當」、「羞愧惶恐」來形容自己的行徑和心情。然而仍有誤採其資料者，如一九二六年倫敦出版「騙子叢書」系列，第二冊即收入此書，其定位很清楚，就是騙子寫的書，內容不可信。偏偏法國一九八○年索爾邦大學教授指導出版了一套《環球百科全書》（Encyclopaedia Universalis），研究台灣的首要資料來源，竟然是撒瑪納札的著作。學術殿堂尚且打混若此，難怪撒瑪納札可以像金光黨一樣，騙得歐洲人團團轉。

內容既為虛構且近代已經知其不實，何以一再出版？因為此書代表歐人對東方國家的想像，同時反映了宗教紛爭的史實，有其參考價值。拿來當故事來看，也不壞哩。

大塊出版《福爾摩沙變形記》，原以《福爾摩啥》為名，改版後更換書名。中文版最後一頁〈編按〉把一七○四、一七○五等年份誤為一七四、一七五。少一個零，差之千年。有此錯誤，殊為遺憾。

《福爾摩沙變形記》

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

撒瑪納札（George Psalmanazar，註）著‧薛絢譯

大塊出版

2004年12月

【註釋】

根據維基百科（http://en.wikipedia.org/wiki/George_Psalmanazar），本書作者撒瑪納札原文姓名為George Psalmanazar。大塊出版之中譯本依本書一七○五年版書名頁，將作者姓氏植為Psalmanaazaar。

(本文發於人籟雜誌５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