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文就是青年文學之意
希望能在反思文化和開拓視野方面做點什麼
在充斥八卦與偷窺的港味中
這座浮城的文化並非荒漠
還是有點什麼邊緣異質的
誰說香港沒書店,在香港買書要記得抬起頭仰著脖子,因為香港文化精華盡在「二樓書店」,起始於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地小人稠租金貴,利潤微薄的書店於是生存在灣仔與旺角的二樓,有的書店甚至在十一樓,所以去香港逛書店,不是去什麼三聯書店、大眾書局,而是隱藏在大樓的紅葉書店、青文書店、田園書店等。
在二樓書店,隔開了珠光寶氣與人聲鼎沸,來自兩岸與當地的人文薈萃,雖然書店狹窄得只能讓相遇客人側身而過,牆壁斑駁,照明設備還是老式日光燈,但相逢的眼神流露出找到寶書的喜悅,是什麼也比不上的快樂。
我就是在灣仔的三樓青文書店認識了老闆羅志華,戴著黑膠鏡框,圓圓臉,胖胖身材,舊衫舊鞋,靦腆的笑,以及像口裡塞著饅頭的廣東國語。那天書店就我一個客人(我想這應該是稀鬆平常的景況),喜歡看散文的我瞄到一本《甕中樹》,咖啡色封面,紙張泛黃,看得出有點年代,「甕中樹以甕口作為呼吸的窗戶,在侷限卻包容的天地裡從來沒有停止過生長,並且以甕口作為轉換著看船看岸的方位,在順應求存的同時,其實不無枝葉繁茂舒放的夢想。」
我著迷了。顧不得蹲在地上猛然起身的頭暈:「老闆,還有沒有新的?這本有點舊。」正在理書的羅志華轉頭嘰哩咕嚕,好像國語又好像廣東話,應該不是英文吧,後來證實是國語,總之,只有這一本,作者葉輝是報社社長,也是羅志華的老友,1989年出版,我去的那年是1998年。
1999年國際書展,我特別彎到香港區位找青文書店,羅兄有提過他年年都來參展,他鄉遇故知,特別興奮的他,繼續嘰哩咕嚕,回歸並沒有讓他的普通話比較標準。
他還記得我喜歡《甕中樹》,特別帶了兩本葉輝比較新的散文集《水在瓶》,我如獲至寶又買了幾本梁秉均的《東西》。
羅兄跟我討論了是否書展結束後,這些書能夠通通賣斷給我所任職的書店(當時我的職銜是中文採購),他也就不用在原箱不動搬回香港,說真的,書的內容很多元且豐富,但奇幻的、艱澀的、區域的、小眾的,白話的說就是「很難賣」;一旦買斷不能退書,對書店而言也是不小的負擔;但是他對書的熾熱與傻勁,讓我無法拒絕。
總之,我全部吃下了,應該有個十來箱吧,記不清楚了,反正書展結束他打包好放在展區,我請書店人員過來搬,當然,後來因為書量過多還引起不大不小的風波。
為了我大膽的舉措,我花盡心思在全省店面辦書展、寫書介、請美術設計製作海報,目的就是希望更多人看見這些書,也要努力傾銷庫存──不得不感謝當年老東家的度量。
往後,國際書展成了我跟羅兄一年見一次面的好所在,省了飛去香港的機票錢,總窩在他的書區買一缸子能餵飽我飢腸轆轆的書,他當時推出了一系列「文化視野叢書」,包括創作與文學評論,想當然爾,陳義過高,銷售過低;我所景仰的葉輝先生也寫了兩本《浮城後記》與《書寫浮城》。
我每每都想問他以什麼維生?這問題很蠢,他是書店老闆兼發行人,當然是賣書啊,「要是有助於我們對現實世界和語言世界多了解一些,閱讀是最大的收穫了」葉輝先生寫著--我想,對羅志華而言亦是如此。
幾次想請羅兄吃飯,他都說書展結束時間太晚,也累了,他從不在台北多留,所以我從來未盡地主之誼。去年跟今年因病我都沒去書展,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逛書展不重要,去看看他,買幾本青文出的書,看看他憨厚有夢想的笑容,聽聽他那還是沒進步的廣東國語,更有點意思。
今年國際書展甫落幕,我收到朋友轉寄的email標題是香港青文書屋老闆不幸葬身書山:「據香港傳媒2008-02-20消息報道:曾經是香港樓上書店『開山祖師』之一的青文書屋,其老闆羅志華前天(18日)被發現在大角咀一幢工廠大廈被活埋,死在一堆裝滿書籍、漫畫、光碟的紙箱膠箱中。」
我傻了,真的,認識字,卻不懂字面的意思。「專欄作家馬家輝形容羅志華是文化界的『幕後推手』,積極協助顧客訂閱書籍,即使經濟拮据,仍堅持守著書屋推動出版事業,誰想到會有這悲劇結局,馬只能慨嘆『人生無常』、『賣書者死於書堆中,是一種黑色幽默』。」
四百多個日子以來,我第一次對自己的病體感到厭惡,真的,如何的浮蕩不定,我都甘之如飴,怎樣的減少出入公眾場所喪失的樂趣,我也甘於寂寞,但這兩次國際書展的缺席,讓我與羅志華緣鏗一面,有說不出的懊惱,從我得知消息到此刻坐在電腦前敲打鍵盤,情緒就像一顆百年老樹龐然攏罩,陰影可以吞沒整個地球,掉落在地面的樹葉居然流出火紅的血液……
只能借用我與羅兄共同的朋友葉輝先生(雖然我不認識葉先生,但透過文字彷彿舊識)在〈老人之死〉一文中寫道:「這是一個攝氏卅二度的炎夏中午,我們等待著一個說好要來卻不知會不會出現的朋友,那時身邊的朋友就說:老人去世了……他已經很蒼老了,視力幾乎消失,卻看見『無限』,那意思就是說:可能有一本書就已經足夠了,一本只是目錄的書。」
一個愛書的人葬生在書堆中,許也是一種不得不的浪漫,希望在另一個世界裡,依舊有書相伴,日子可以更輕鬆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