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泡咖啡店和人對話,愛逛書店、唱片行,愛看電影,愛到處去旅行,因為我認定,這些一般人以為的消遣或娛樂,對我,都是工作。
颱風日,在家關禁閉,報紙看得特別仔細。
翻到颱風新聞那一版,乖乖,最吸引我的不是颱風位置在哪裡、風力多強、災情如何等等,竟然是—— 報社的編輯處理。
我們家訂兩份報紙,一份是我曾經待過8年之久、至今依舊寄情的中國時報,一份是備受爭議的蘋果日報。那天的中國時報寫了哪些碗糕我已不太記得,但是蘋果,卻讓我印象深刻。
有兩個地方。
第一個,是他們在左邊,也就是靠中縫線的裡側,闢出一長條的訊息總整理。依序是「停止上班上課縣市」「總雨量預測」「交通影響與查詢」(將航空、鐵路、公路分項整理)「各地活動異動情形」(將取消、延期分項整理)。
第二個,是下方的三條新聞,除了標題之外,每條新聞都戴了一頂小帽子,分別是「盡早疏散」「荷包縮水」和「專家分析」;字體不大,但因為是在橘紅色鋪底的條塊上以反白字出現,反而比字體大上好幾倍的標題先被看到。
在這兩個處理上,我看到蘋果日報「凸顯讀者最想知道的事」的功力。
在一片風強雨驟之中,我們最想知道的,不就是這些嗎?
這些消息,其他的報紙也不是沒有寫,但,就是沒有蘋果日報讓讀者這麼快抓到閱讀重點。
他們都「有寫到」,但是卻不見得都「有被看到」。
就在看出這些編輯楣角、悟出那個道理的一瞬間,一個念頭突然把我嚇醒——我,究竟是在享受看報的消遣,還是在工作?
最近,我又重拾手套,和幾個同事一起玩慢速壘球。
我的心願很小,只是想每周找個時間強迫自己動一動、跑一跑,所以,即使只是傳接球練習、打網子練習,能在草地上放開雙腿跑上幾圈,也就夠了。
練著練著,到壘球場來的人愈來愈多。
但是人數盡管多了,卻還不夠20個人比賽(慢壘每一隊上場10人)。
可是,場上的人,都很想要分兩隊比賽一下。
結果,14個人就玩起來了,跑到三壘就算得分;防守人數不足就請剛打擊過的對手來支援⋯⋯湊合湊合,好歹終於可以結束練習、開始比賽了。哇!好讚!
「為什麼玩球的人那麼喜歡比賽,不喜歡練球?」
休息的時候,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這個問題。
我想,也許是因為練球較少變化較為乏味,而比賽,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事。
「這就是了!」我忽然跳了起來。
不是因為一顆球飛了過來,是我又忽然「悟道」了。
為什麼「堆砌資料」或「陳述道理」讀來較為枯燥乏味,而「講故事」就好看很多?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字會把故事推向什麼樣的情節。
難怪所有的總編輯都要他的記者寫故事、寫故事、寫故事。
怪怪!我是在打球嗎?
幹什麼要在三壘邊線思念著編輯檯?
我,究竟是在享受打球的消遣,還是在工作?
捷運車上,我和兒子坐在一起。
明天,他要到大學去接受推甄入學的考試,我們先去熟悉考場。
接近尖峰時間,乘客不少,座位客滿,連站著的人也都有些擁擠。
我抬起臉來,看著170公分左右的等高線上的一顆顆人頭,黑髮居多,但別的顏色的也不少。
我問兒子︰「你看一下,這個車廂裡有多少年輕人?」
他抬頭看了一下,沒出聲,顯然興趣不大。
「你再看一下,他們的髮型有什麼不同?」他再抬頭。這回稍微多用了幾秒,不知是因為這個議題需要多一點時間,還是他真的開始有一點興趣了。
「你再仔細看一下,染髮的有多少?」
他抬了頭,這回,我沒等他把頭低回原位,就打蛇隨棍上。
「我想到很早以前舒國治寫過的一篇論武俠社會的文章,他說,『一人練武,是個別行為,多人練武,並互通有無,就成社會』。
「你看,一人染髮,是個別行為,多人染髮,並互通有無,就成社會現象;搞社會學研究的,就有事可做。」
他果然又多看了好幾秒,因為他要去爭取入學許可的,正是「社會學系」。
別人坐車發呆或讀書讀報,我,竟然又在工作!
我是神經病嗎?工作狂嗎?
神經病有一點,工作狂我絕對不幹,人生苦短,何必那麼辛苦?可是,為什麼要在家裡分析報紙,要在球場上想著編輯與寫作、要在搭車的時候對兒子碎碎念?
搞編輯的人就是這樣,他們隨時都在工作,哪怕那份工作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在消遣、或甚至是在娛樂。
不一樣的是,工作狂是一旦開了頭就埋進去不出來,大部分的編輯卻都是碰到就已滿足,沒幾秒就閃。
他們都具有「半瓶醋性格」。什麼東西都要去碰一下,或想一下。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論財經、科技,還是時尚、旅遊,統統都在他的好奇射程之內,只要被興趣的雷達掃到,立刻就要搜捕獵殺;然後淺嘗即止,又去掃描別的領域去了。
「半瓶醋?」不要以為我在貶抑編輯。我熱愛我的工作,而且將近三十年來從未想要轉行,怎麼可能貶抑它呢!我要說的,有三個重點︰
一是編輯必須無所不知,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編到一篇關於時尚的稿子、關於科技的稿子,或是關於財經、旅遊的稿子,於是他必須隨時隨地去擴充他的記憶硬碟。
那麼,他埋頭鑽研,把醋灌滿整瓶,不好嗎?
這答案有點複雜。
首先,是「不切實際」,一個人生命有限、才具有限,不可能通才到什麼領域都是專家。
其次,還真的是「不好」。一個管理專家說KPI、SWOT這類的字眼像喝白開水,一個資深球迷說MVP、WHIP之類的字眼也像喝白開水,他們覺得這些都是ABCㄅㄆㄇ一樣簡單,不經意就過去了,但是對一般人來說,這些卻幾乎都是有認知門檻的「新知」。如果編輯像專家,也把這些對一般人來說有認知門檻的知識當做老嫗皆知的常識,那就危險了,因為他可能會做出一個一般人看不懂的標題來。
商業周刊曾經檢討某一期賣得不好的原因,判斷極可能是封面故事的標題出了問題,因為裡面用了「CEO」這個字。哇咧!讀《商周》的人,商業知識應該要比一般人多多了,怎麼會不懂「CEO」這個字?但事實上它就是發生了。
編輯,怎麼可以當專家?!
予豈不長進哉,予不得已也。
二是編輯雖然不能當投資專家或旅遊達人,但是,有一個瓶子,它是絕對絕對要去努力注滿的,那就是「編輯」這個領域,一定要孜孜矻矻、兢兢業業,努力用功、自強不息地去達到「專家」的境界!
三是編輯雖然是半瓶醋,看似應該被貶抑,但這半瓶醋卻大有抬頭挺胸、引以為傲的地方,就是——我們的瓶子比別人多得多。
絕對的廣度,百分之百可以彌補不足的深度。
我不會開車,一個自我合理化的理由是,這樣我才可以聽到公車上的升斗小民們對什麼最關心、聽到計程車司機們最愛談什麼話題。
我愛泡咖啡店和人對話,愛逛書店、唱片行,愛看電影,愛到處去旅行,因為我認定,這些一般人以為的消遣或娛樂,對我,都是工作。
我必須讓自己變成一個擁有許多瓶子的半瓶醋。
這樣,我才能夠變成一個滿滿一瓶的編輯達人。
後來,我兒子去參加推甄考試,小論文的題目是「論彩券」。
從考場出來的時候,他一臉慘白,說「完了!完了!」。
他說他不知道從何寫起。
我也很生氣,因為昨天的「考前猜題」,我不是猜得比什麼算命老師都準嗎?
「一人賭博,是個別行為,多人賭博,並互通有無,就成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