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樣生活的事
西元二零四一年在這個城市,只有一對夫婦堅持煮沸開水。
其實,這個世界不再有人以傳統煮沸的方式取得飲水,是很早以前開始形成的事。畢竟人類文明不容許自己停留不前的。只要不符合時間學的原則,人類是會嗤之以鼻的。
義大利通心麵加起士都可以做成冰棒的樣子,想吃只要放進微波爐裡熱一熱,就可邊吃邊走,現代人唾棄煮沸開水的老舊習慣,其實是順理成章的事。
而我住的這個城市,向來以學習世界潮流的有模有樣自傲,無法帶動世界潮流,但總是可以廉價勞工的條件,來爭取成為製造潮流的上游工業。雖然說想不到要發明加味開飲機,去虛擬人類的味覺,但是大量開設工廠製造、傾銷,到完全唾棄煮沸飲水的生活習慣,早已到了瘋狂的地步。全世界的文明,還都不得不仰賴這個城市的所有製造線。
所以,這個城市真正在流行什麼,什麼流行早已退了風潮,老實說,我根本是來不及反應的。一直到西元二零四一年十月,記者來訪問我的父親,我才知道,我們家居然已成為最後一戶以煮沸方式取得飲用水的「骨董家庭」。
記者說,這家是一篇懷舊性質的文章。因為許多時下的年輕人,早已沒有任何煮沸開水的經驗了。
包括大水壺這玩意兒,居然也可以成為攝影記者拍攝的對象。
記者後來刊載的文章中是這樣寫的:
在這次懷舊文章系列報導中,我們的主角是一個大水壺。
李龍在年輕的時候認識了鐘芳妹,從開始做朋友,到牽手過馬路,李龍等了一年的時間;從牽手過馬路,到互相擁抱說晚安,又花了他足足一年的時間培養感到。如果,你想人生中的許多經驗必然會累積成智慧,那開口求婚,總容易了些吧!那你又錯了,照我們時下談戀愛的神速,這對情侶可真是會浪費青春。李龍非得要確定芳妹是不是能讓他鍾愛一輩子,才肯開口,而這一開口,竟又耗去了他整整四年的時間。
李龍客氣地說,他並不是在堅持的心態下故意守著落伍的方式過生活的。就像窗外那一棵楊桃樹一樣。他順手指了指陽光探頭進來的方向,那兒有濃濃的橙黃映照在陽光下,果實生長的方式還是一成不變的,李龍堅定地說。沒有深耕、施肥、剪枝、除蟲,又香又甜的楊桃怎麼會如願的垂掛枝頭呢?不是為了堅持什麼種植方式,只是愛那陽光下不時閃著金光的楊桃。
「那才是真的會勾引你食指大動的美呢!一棵充滿楊桃味的虛擬水果,即使做得再像再香,那,永遠不是楊桃。」鍾芳妹看著李龍,解意的接著話。
夫妻兩個接著表示,真正煮沸的開水,必須到達非常飽滿的熱度。那是完全可以讓平靜的水面起泡泡的一百度沸點。蒸氣在煮沸的過程中,不停的往上冒,使得整個空間充滿了溫度上升的進行感,這在現今的飲水方式中,早已經視為落伍,而面臨遺棄的命運。可是,鍾芳妹接著說,他們倆只是喜歡看整個水氣蒸發的過程,絕對沒有想到連這樣生活的事,居然會成了這個城市最不生活的歷史標本了
──節錄自二零四一年十月歷史回流
他們兩個是我的父母,今年正好是他們結婚第四十週年;當雜誌記者來家裡訪問的時候,我才知道,平日最乏味的一對男女的生活瑣事,居然成了雜誌的封面故事。
而我和我的伴侶小高住在一起也已經十年了。前幾天小高還在說,她想加入一個叫「虛擬家庭」的行動聯盟,這聯盟總部位在市中心一座一百二十二層高樓的最頂端,一百五十坪大的房間裡,分成五個相同大小的行動場所,每個行動場所以角色的扮演來區分,有丈夫、妻子、父親、母親、兒女五種選擇。小高說,當她想成為別人的丈夫時,只需佩帶總部準備好的電腦設備,便可輕易遺忘真實世界的身分,進入虛擬家庭的現場,屬於你的妻子、兒女,甚至家電家具寵物,全都在啟動電腦的同時,開始與你做互動式的生活。虛擬家庭從你開始繳錢辦會員卡開始,每一天,都有嶄新的家庭類型提供會員選擇,足以符合現代人的胃口,所以小高說她非常的嚮往。
小高出生的二零一一年,在我的記憶中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年代,那一年立法院通過「婚姻不能視為法律行為」的重要法案,當時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造成民心之沸騰與衛道人士的反彈。可是這個法案無視輿論的力量,居然一路過關斬將,獲得壓倒性的多數贊同票。猶記得法案通過的時候,立委個個無不額手稱慶,好不得意。那一年我二十歲。正在為同志的合法婚姻奔走疾呼的同時。
其實,當初之所以會通過如此解構婚姻,甚至家庭的法案,並非像夜空的煙火般,是突然升空爆裂,故意嚇醒整個寧靜安恬的倫理道德的,日日上演的家庭悲劇,早已經沒有任何報導的新聞價值了。整個社會愈來愈多的不婚家庭或是單親家庭,使我這個出生自婚姻制度下的正常家庭的孩子,從小便成為同學們研究的對象。
我想,這是父母親在愛情長跑了六年,終於慎重決定可以結婚的當下,所不曾想過的吧!
還記得十二歲的某一天,我哭喪著臉跑回家,母親笑著將我擁入懷裡,生平第一次我為如此的行為感到厭惡;父親一如往日,將報紙頭條新聞念出來與我分享,我故意充耳不聞,就連牆壁上9X11的全家福照片,都成了厭惡家庭父母兄弟制式關係的最好理由。我恨,就是這些,成了班上同學嘲笑的把柄。我天真純潔又很善良的性情,在成績單上的評語總是接著「不諳人事」四個醒目的大字。我不懂,問父親,他說,去問老師比較清楚;老師說,單親家庭或是不婚家庭的孩子,是最明瞭人性的真實面,與人際關係的多元本質的。所以,在這種家庭下長大的孩子,也最易學習獨立、自我負責。至於因制式婚姻關係而成立的雙親家庭,其實是兩個人甘願活在傳統的、守舊的男女關係中,自我約束、自我欺騙、自我埋葬愛情的真相。那樣違反真實人性所孕育出來的下一代,只怕更自我封閉、更不敢面對現實,是無法挑戰愈來愈不人性的科技文明。
我忿忿的訴說學校當天發生的點點滴滴,父親正在廚房,準備為媽媽泡茶,聽著,卻沒有說話。以前,我會認為在這樣的安靜恬淡中,正凝聚了一家人的感情,可是那一天,我突然感到莫名的窒息。
就在時空各自對峙的沉默中,就是這一只大茶壺的氣笛聲,仍嗚嗚地嘶吼著,父親並沒有馬上關了火源,只是一任高漲的溫度在急切找尋釋放的出口。空氣一下子就瀰漫著蒸氣的白霧。嗚嗚,死命地催促著一百度的熱力,像一個滔滔不絕的道德守護者,即使是身旁早已經沒有一個志同道合的觀眾,他還是一百度的理想,堅持宣揚到底。
嗚嗚,我代替父親阻止了嗚嗚的嘶吼。舉起右手,推倒了一百度的茶壺。
至今,我的右手手掌還留著一大塊海棠形的疤痕。
父母親並沒有因為我的受傷,而停止煮沸開水的習慣。倒是我不希望以後的自己成為文明社會中的異類,所以,便下定決心以後一定不用婚姻來約束愛情。誰知道,上帝還是開了我一個大玩笑。到了二十歲的我,居然還是活在社會的逆向道裡。
今天這樣的一個文明社會,已經超過快一百年不曾發生世界大戰了。累積了太平盛世的道德傳統,一本又一本的律法、一套又一套的生活倫理,沒有標示任何的賞味期限。誰都知道,其實,因為精神安逸太久,物質生活糜爛太久,使得祖先遺留下來的行為規範,全餿了味變了質。沒有流離戰亂,沒有飢荒挨餓,人性沒有卑微的可能,當然也就不需要特別用高尚的情操來歌頌宣揚人性的可貴;所以,更不太可能有機會囗發出何謂高尚的、恆久的愛與人性。畢竟,誰要去吃那種沒有賞味期限的乏味食物呢?
二零四一年的我和小高,自然也是深信不疑的。
二零四二年的元月,也就是父母成為雜誌封面人物的兩個月後,母親睡在床上,合了眼不再醒來。父親拖著他龍鍾的身體,堅持單獨為母親沐浴更衣。冬天,攝氏十度,他想要煮一壺熱水,為他一輩子唯一的妻子好好淨身。
我和小高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父親提著一個空洞的水壺,在水龍頭前取水。水嘩啦嘩啦的流,拉長著臉,眼睜睜地看著下一刻的生命無奈地推擠著前一刻的生命,一如父親此刻死寂的臉面,一樣的生活瑣事,少了母親,父親顯得笨拙了許多。
水早已經擠滿了整個茶壺,匆忙的向水槽四奔竄。父親只是對著茶壺發呆,嘩啦嘩啦,並沒有注意到眼前亟待改變的狀態。我在一旁叫著父親,父親並沒有回應。
直到小高趨前關上了水龍頭,父親才繼續下一個動作,蓋上了茶壺,端到瓦斯爐上,點起了熊熊烈火。
我想起了母親。在廚房裡的母親,總是穿著顏色柔和的圍裙,烹煮著一道又一道可口美味的飯菜。父親總是在這一角坐著,有時專注於手中的報紙,不發一語;有時突然想到什麼,又滔滔不絕的和母親談論著心中的大事。其實,我看大部份的時間,鍋鏟的聲音其實是蓋過了父親的心情的。母親應該是真聽不清楚的,但是,她的臉上仍然掛著解意的微笑,而父親仍然對著她說得起勁。我不懂,從小就不懂,這之間一定有一個巨大的力量,將這些平凡無奇的瑣事營造得如此幸福、如此不何乎人性。
我活在他們之間,世界在更遙遠的另一邊,我其實是在那個世界裡起起伏伏。
如今,母親在自己的房間裡沒了生息,回到她生命最初的起點。像沸騰點上泛起的白霧,終究還是要隨周圍的冷空氣消散的。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用他自認最好的方式活著;只要有爐火點燃,白霧就會升起於用微笑對待彼此的平凡夫妻之間。小高和我從來不曾體會,這並不是我們自認的理想生活吧!
當我和小高正要離去時,父親突然回頭,像個孩子似得問著我們:
「要去哪裡?」
眼神裡透露著不安和無助,像是個怕被遺棄的孩子。
我上前告訴父親,今天是工作日,必須上班,他才將那張乾涸的顏面,重新轉回到母親的身邊。
接下來的這一天,我是在忐忑中度過的。我開始擔心父親,擔心他會不吃不喝。下了班,匆匆回到家,父親已伏在母親的身旁睡去。母親並沒有換上新的衣服。
廚房裡的大茶壺裡並沒有一滴水,原本被母親刷得晶晶亮亮的外殼,也早燒得扭曲變形。這一天,在這只有父親一個人的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向四處打量了一下,眼前原本就存在的東西,沒看見有什麼短少;而根本就不曾出現過的,現在也沒多出一樁來。這一天,應該可以說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吧?除了廚房那一只三十多年的老水,已不知不覺地變了自己、燒了自己。
這一天,可也正一直存在著人生最艱難的事。父親在這一天,這樣的一個空間裡,一個人同時面對母親的冰冷身軀和水的完全蒸發。他只是孤獨的一個人,沒有人看到,沒有人知道。
伏在床前的父親,仍然緊緊握著母親的手。剛進門時還透著霞光的天空,開始稀稀疏疏竄起了三、兩顆星子。在整個熱鬧的城市光河裡,偌大的宇宙星辰真顯得黯淡得很,太遙遠了,太渺小了,所以,人們很少會靠它們來照亮前行的暗路。但,少了星子,這漫漫長夜,只怕會更加遙遠、更加孤寒吧!
<原載於自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