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kowowo
另一種無能
中午時分,玲在操場的盡頭吸著可樂罐子,遠遠地可以看出薄削的短髮襯著黑褲子大衣,那黑成一線的身影,乍看是個瀟灑的影子。
電話裡她一直表示不願意到辦公室來找我,桌上夾著玫瑰的卡片也是托店家帶進來的。她喜歡送白色玫瑰,因為潔白中仍是看不盡的潔白,她告訴我。
從辦公室往操場方向途中,一直回憶著這個學生。三年前她從這裡畢業,所有班上的同學幾乎都是抱著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而且不分男女。她有著一般女生沒有的豪爽瀟灑,說話乾淨俐落,道義之事也是兩肋插刀在所不惜。老實說,這個學生,在學校的第一天,我都是提心吊膽的,她太有男子氣概,以及對女生的依戀呵護。
畢業後她進了一所高中夜校就讀。有天她來找我,炎熱的夏天,她穿著長袖,雙眼凹陷地垂著頭。未待我開口,她捲起衣袖伸出右手,手肘上有兩三條明顯的刀痕,她先說了,老師,我走不下去,之後,她並沒有告訴我原因。
今天,在電話裡我第一次開始聽她談小琴,一個大她六歲的女孩,背景資料是:國中肄業,家庭破碎,沒有正當職業,曾有前科,最近陷入債務中。
「可是,老師我一直不敢告訴妳,妳會不會罵我呀?我真的好愛她,她也需要我。我若離開她,她說她會更作賤自己的。老師你會不會以為我是個怪胎變態呀?我只敢對妳一個人說。」
「小玲,愛一個人是很自然的事,也許等你長大了,這種愛就會自然而然的昇華成為純純的友情,會去追求一樁正常的婚姻和完整的家庭。」
電話那端有了十秒的空白。
就在這麼一個單純寧靜、陽光輕洩的夏日傍晚,不帶一絲光彩的女孩從樹身後方走了出來。白楊樹生得修長筆挺,卻能一掩她清癯的身軀;削肩的上衣,掩不住的是兩臂健朗的肌肉,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身材。畢竟一個女孩子能擁有如此的曲線,是夠讓人多看幾眼的。
小琴微笑對我點了點頭,也隨著小玲叫了聲老師。我忍不住地說了聲小琴,妳真帥。小琴右手握著安全帽,左手忍不住撥了撥垂肩如流的黑髮,這極端陰陽交錯,強烈矛盾卻又融合一體的味,說不上來,難怪迷了我這位學生。
其實當時和小琴初見,我只是看著她們,並沒有再說什麼。小玲是乎有些緊張不安,握著小琴的手不放,並一直不時互望著彼此,似乎想從對方的體溫和眼神中獲取肯定的支柱。
我的學生,我想,她只是要我的支持罷了,這種支持,只要默默卻一直都在,大於一切的教誨或警示。
我抱著她們,想像著她們心中莫大的勇氣和堅毅。這時籠罩在其間的憂鬱,才漸露笑容。我要為她們人生未來可能逃不開的艱難而苦心相勸嗎?我要預設許多人類文明產生的道德圍籬嗎?這種經由人類倫常發明的圍籬,來自安全的信賴,有了它們,一切天經地義的普通。
這些天經地義的問題,這些和勇氣堅毅不能畫上等號的未來,在這炎熱無風的、寫勉勵標語的學校裡,究竟是否隨氣溫升到蒸融無形的自由程度呢?我不知道。
抱著她們,手在顫抖的人是我。
(中央日報副刊.時間待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