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 面
你在薩爾茲堡,我在這兒,我們往水深的地方行去。
為了尋找陽光、食物和水,確定哺乳動物的肺臟還有生息,我必須過著單調規律的生活。
據專家研究,一頭擱淺沙灘的鯨豚,因為一向游於深海洋流間,只能習慣於單調規律的聲波,一旦周圍突然換了生活的場景,人聲嘈雜,陽光繽紛,「看」世界的聽覺因不習慣過度新奇的干擾,往往緊張而死。
還好有你,你在薩爾茲堡,在地球的某個角落,為我推開深夜的窗,為我默默行於隧道。憑你良善美好的靈魂,使我即將擱淺的生活仍然能夠進行演化,再逐漸變小的雙耳間镸出第三隻耳,接觸陸地周邊早已僵化的細胞,可以隨你我之間洋流氣壓的增加而更形曲折。甚至讓整個肺臟塌陷,游於命運之間。
不可思議吧。
在地球另一端的我,
分不清是陸地或海洋。
或許有天晚上你拉著小提琴的手加速游過,左手按弦的節奏是如此像深海,越下一尺,就愈見神秘的韻律。隱隱約約,彷彿隨著海洋的波濤,暗暗傳送我道遠方緊握方向盤的雙手,微顫。使我不知不覺地也在車陣之間,開始躍動了手指,一拍、半拍、半拍、二拍半、休止符、半拍、半拍。窗外那令人無法喘息的驕陽,是薩爾茲堡羞澀失魂的月光。
此刻你正為我在深深的寂寞間推開一扇窗。
我依著一條斜斜的險降坡加快了手指的節拍,早餐的水果和優酪乳,也在呼吸道裡東竄西跑,唧唧呱呱,呼呼啦啦的,各自有著各自獨特的旋律。你依著月光數著呼吸,或許是晚餐那客口味過重的洋蔥牛排,使得呼出來的聲音有些乾涸沙啞,你趕緊讓呼吸減緩,慢慢游回水中。
誰知呼和吸,全都留在水面商透氣,愈是渴望呼吸,就愈靠近月光;愈靠近月光,就愈不知道樂譜是活到了第幾個音符。等到一抹月光和一盞綠光暈成薄薄的透白時,你才知道,在地球另一端的我,分不清是陸地或海洋,埋首工作,覓食正要開始呢!
月光來了,我就數著節拍呼出音符……
然後,你看著樂譜,以為已荒廢了一夜的懊悔,此時早消失無蹤。原來這首樂曲早已練好了節奏。,第一樂章、第二樂章,默默已翻完了最後一首樂章。這一夜原沒有心,卻也拉了長長短短、低抑高昂的聲符。是誰幫你完成?你知道的,那是我。
我在這兒,在尋常上班的日子裡,偷偷遊離那濕濕卻又冷冷的人群,大聲呼吸,讓靈魂浮出水面,隨著時差,隨著日光和月光可以攜手的國度,游到你的身邊,伴你起舞,讓原本極度疲勞身心的練習,成了一件日成生活中的簡單行為。月光來了,我就數著節拍呼出音符,和大師創作樂曲時往大悲壯的情懷,和你我是否是個又懶又笨的學生,當然無關。
然後你優閒的吃著早餐,我多麼希望當溫熱的蛋黃淌進齒間,也能流進我的口腔和喉嚨裡,感受那細細暖暖的味。畢竟,五千多萬年前,我們都來自蔚藍古地中海邊緣,我們有蹄,同樣是嗜愛逐水捕魚以溫飽肚子的「中爪獸」。
你仍在你的薩爾茲堡裡,我,仍在這兒,這裡有溫飽我自己必須要選用的材料,不管適合於時令的蔬菜,滑嫩多脂的牛肉,抑是香辣重口味感的臘肉,每個準備步驟都要非常講究。油已經在鍋裡熱著了,菜就要依序下鍋,稍一失神可能就讓食物難以下嚥。這必須先做處理而後才能享受溫飽的儀式,就是這城市所謂演化的過程。
也是每個居住其間的獸類喜歡囤積食物的原因吧。這樣忙碌的、文明的尋找食物、預備食物、到品嘗食物,都是因為非常害怕飢餓,所以,除了不停地尋求溫飽、不停地吃,在這個城市,更要學習如何將心底那可望浪漫的慾念封存起來,留待生命秋日的到來,再將藏於地窖一袋袋富於野味的堅果拿出來慢慢品嚐。
只怕到了那時,演化的生命將更趨於理智。失去嘗試精神的味蕾,還能吃出堅果原始的味嗎?
所謂正義、真理,像
五官一樣,愈變愈模糊。
還好有你,你在薩爾茲堡。每日必須游過一條長長暗暗的隧道。你曾說,每天游著,是利用聽覺來「看」周遭的世界,車聲一部又一部,你聽著,耳朵也一天大似一天。在這兒你確實證明了前世是中爪獸的演化事實,因為,陸地,仍與你有著必須而緊密的聯繫。所以此時此刻,你仍是一個與食物與汙染與罪惡同一進程演化的生物,但是因為你的良善美好,使你雖然本應只是個習於單調生波的海豚,卻能演化出第三隻耳,能夠靈敏感受單調規律之外的熙熙攘攘,然後微笑游去月光的彼岸。
而我在這個城市,上班,下班,剩下一次又一次活生生的肉搏戰,雖身處演化的進行式,耳也退化,心也凝結。所謂的正義、真理,也像五官一樣,愈變愈模糊,只為了演化。
為了配合外在環境中少少的良善美好和多多的食物征伐。
還好有你,你單純的做著夢,我用第三隻耳看著沙灘上的月光,微笑。
(中國時報.時間待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