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 階
她的黑色墨鏡映著純淨的天色。眼鏡背面,是我看不見的窗,通向另一扇我無法參與的人生。
我們在年少的十六歲相識。那時的她,安安靜靜的,下課時行走過走廊長長短短的身影,像冬日的光。我在窗內,課桌椅上褐色深深淺淺寫滿了不知名的心事。
某日在遠遠的街角看到她,站在我每日必經路上的她,微微的一個黑影,在塵土飛揚的十字路上。
天色亦是純淨的,我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也就是那股不可知的神祕力量,使我情不自禁走向她。眼看一個小小的黑影愈變愈大,愈變愈清晰,心底不住地出現一個聲音,頻頻向我呼喚;公共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沿著牆壁搔首弄姿的電影海報彷彿全退到時空的彼端,淡成了無聲無影的空白布幕,只覺得我何他之見陽光正大把大把的燃燒開來,好熱好熱。
我走到了。很慢,但很明確。因為此時,她,就站在我身邊。
仍然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因為直射的日頭已經快把我身、我心一寸一吋燒盡在她面前逐一飄成一蓬灰燼,然後和時光一起消失。
第二次記憶中的巧遇是在大學的校園,離前一次已是一年。那時,椰林大道正充斥著節慶的狂歡節奏。我正是跳躍在節奏中的孤獨。遇到她的當下,我才知道,所有喧嘩的背後,仍只是指向那一方冬日的陽光。她的出現,讓我原本以為已和時光一併散去的灰燼,又再度燃起,在任何一處陽光投射的盡頭。
穿著花布洋裝,頭紮馬尾的她,從繽紛歡愉的節慶間浮出,我看出了她。生命雖然每每必隨時光依約前進,但生命的味,一切仍如原樣。
我迅速穿過溜著直排輪的青年、閒閒踱步的詩人、穿過一千張嘴、兩千隻耳朵,然後終於走在她的身後。默默隨著她起伏的節奏而行。時而從天空飛來三五隻鴿子在我和他之間咕咕嚕嚕的道長說短,時而南風唯恐無世事,開始不安地盤桓復盤桓。也許因為一直習慣和她保持這般的空間,所以我不去想是否還要繼續如此的距離。就走著,走到一條路的盡頭。
後來不知是哪裡吹來一襲莫名刺骨的寒風,將我硬生生向前吹了好幾步,於是,我走向她。
人群向後紛紛散開,鴿子噤聲,風也安定了下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相信你們所預期的不外乎是一個男人想牽著一個女人的手,想摟她的腰,然後享受一般世間戀人都盼望享受到的情感故事。可是,當我告訴你們,我和她在這所大學授業四年,見面的地點僅只於圖書館前的一排台階時,那失望和詫異的表情,是我所可以預見的。
那時我常告訴自己,即便是已經掛了一整個冬季的灰冷毛衣,只要有一日陽光的照拂,暖暖的爬過每一寸的水氣間,仍能為我那一直久咳的生命加溫。
「你要回去了嗎?」她總是這樣問我。
其實我之所以喜慣看錶,只是因為不習慣看那一寸寸在她腿與腿之間游移的陽光。為避免陷入對她的遐想,我就會下意識看看錶,好掩飾內心的一些什麼。此時,約莫總是下午五點左右。
只有冬日的陽光來得特別早些。這樣我感覺彷彿是向上天預借些時間,心底總有股莫名的興奮。
我總是像寫日記般的向她傾訴,而她也總是靜靜聽著,聽我說著對書的熱情、對古典音樂的癡迷,以及對孤獨的耽溺。不知為什麼,和她說起這些私密心事是如此的稀鬆平常,像冬日清晨和衣而起,覷一眼微露陽光的窗隙,自然會拉開厚重多塵的窗簾,無須經過思考或猶豫。而她也從不質疑我的邀請,也從不對我的心事表露一絲的不耐。
彷彿連這個世界都知足於這一座台階。
其實每當午夜夢迴,被紛沓而至的孤獨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我都會向天發誓,明天,就是明天,當陽光再度在她那神秘的兩腿之間輕拂而過時,我不要再看錶,而是像一般言情小說的情節發展,勇敢的執起她的手。然後,一定要說些什麼甜甜的情話,然後拉著她走下台階,一起去發掘生命的新奇關係,一起嗅嗅戀愛的滋味,散發男女共有的酸酸甜甜的氣息,然後……。
然後,情節走到了這裡,我就無法繼續揣想下去。像她這樣一個女孩子,一個能分享我慘白心靈的女子,一個來去他人心靈永遠沉靜如冬日陽光的女子,我實在無法妄想那令人暈眩的兩人繾綣會如何發生在我們之間。
所以,一直到畢業典禮那天,當她自人群中揮手向我道別時,我才猛然發覺,認識至今,沒有她的一張照片,甚至住址。她從人群中漸漸褪去了身影,我居然連追她的勇氣都沒有。
我知道,我的世界將從此時、此地一分而二。
爾後,我繼續依著時光的承諾度過春夏秋冬,漸漸地習慣於社會,熟諳餘人與人互通的動線。有時隨之翩翩起舞,有時,卻又極端唾棄人群,將自己所在內心的孤獨角落,冷漠度過數個夜晚。老朋友見了我,總會說我比以前更加開朗、精明,一點也不像是那個有著怪怪眼神,耽溺孤獨、冷眼人生的青年。我知道,他們是說對了,但也大錯特錯。那個台階上的男孩,雖然死了,但他身旁的女孩,其實一直都在,十多年了,卻還常常突如其來地跳進我的身體,扭曲我的言語,撕裂我的眼神,就是想要把那個熟諳人情的我趕出來。
我並不是不想找她,只是現在的我總是再用力也無法憶起那雙停留在十七歲十字路口的神祕眼神,還有那台階上暖暖的體溫,我沒有把握,能在人群間一眼認出她。
直到有一天,我在機場遇見了她。在我結婚的二十年後。
雖然遠遠的她帶著墨鏡,削一頭短髮,人群的雜沓阻隔在我們之間,但我依然能夠感覺到遠處有一種莊嚴、靜默的儀式正在進行。然後我一眼認出了她,背後正是一大片純淨的天。
離開她這二十多年的日子,我努力生活,符合著一般人認定的幸福美滿。
我也常在午夜夢迴時,被這得來不易的幸福美滿深深感動過。但是在機場看到她的一剎那,過往歲月裡被幸福美滿碾成碎片的荒涼場景,全都彷彿接了起來,串呀串的,綿延好幾公里,飄盪在風中,像是終於要向幸福美滿宣戰的旗幟。
諸如一個人看完電影害怕開燈的時光、擁抱妻的軀體卻無心言語的夜、下雨的冬夜慌亂的打了十幾通電話給相識的泛泛之交、拿起年少日記卻記不得心情的悵然……,看到了她,這些場景頓時撕裂開我的身體,一一釋放了出來。
我默默地走到她的面前,她仍是許許仰頭看著我。我們之間的沉默,再度引我回到須世人了解的荒界裡。
爾後,只要我來到高雄,都會找到她。我們仍然只是坐著,坐在通往機場大廳的台階口,即便是熱的叫人難捱的夏日,我依然有種冬日陽光舒放、溫柔的感覺,在她身旁。
坐到夜晚漸漸降臨,她就送我上飛機,爾後她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生活在一個我不熟悉的城市,行走在一個我無法參與的人生:我們愉快的分享彼此的心事,爾後,她安靜的,我也安靜的離開彼此,回到各自的幸福美滿。
而在那年夏日揮手告別的青春,都已成為心中飄呀飄的旗。
(中央日報副刊.時間待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