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pk
非關名字
那天小閔參加了高中同學會,我沒參加。
我和小敏提起自己為了參加這次的同學會,還特地買了一件挺有品味的洋裝,刻意少吃多運動,達到瘦身三公斤的目標,好讓自己的體重和十五年前高中畢業時的身材相距不遠。小閔笑我在自欺欺人,一個人怎麼可能僅靠一件洋裝,就可以將十五年的歲月一筆勾消呢?要是視覺能產生如此驚人的幻象,那開同學會不就和看一場電影一樣了嗎?
雖然她這麼說,但我想的仍是「自欺欺人」的必然性。
可是到了那天,我還是決定不去的好。
「小閔,主辦的同學定在那個五星級飯店用餐,據說一個人要二千元,算了,我不想去了。」電話裡,我相信那猶豫不決的話語間一定可以聽出惋惜的嘆息聲。
「喂,當初是你附和得最熱切,說什麼要看看十五年未見的同學,是不是個個都還有以前的影子呢?現在說不去就不去,還真是善變!」小閔倒是挺了解我的想法。或許去參加同學會的最大動力,也是想去看看十五年究竟換取了麼。
可是為了那昂貴的二千元,我還是說服自己減少對某些人的好奇心。時間的摧殘破壞還只是草創時期,再等個十五年吧,到時才更有看頭吧。
後來小閔在我的提醒下帶著相機附約。誰知,過了幾天,電話裡的她氣沖沖的直嚷著,早知道大家都沒有名字還不如去和陌生人上山擠著去看流星雨都比這檔子同學會有趣多了。
「只有我有名字的同學會。」
小閔知道我聽不懂,不等我開口,電話那頭自動又嚷了起來。
「來了一個Waiter,問我們主辦人貴姓大名,誰知奶媽只回了一句,就說我是林大律師,你們飯店負責人就知道了。於是一下子Waiter彷彿從此開了竅,不由分說馬上是又鞠躬又哈腰,一旁侍候小心備至。於是自然而然的產生了人際關係的重新洗牌,協理、主任、襄理聲此起彼落,好不熱情。只有我這個家管的頭銜,所以大家只好還是得叫我名字。你說,是不是只有我還有名字呢?」
聽到她如此委屈的陳述,我禁不住笑了出來。一個全沒了名字的同學會倒挺新鮮的,時間彷彿倒轉,回到大家第一次坐在新教室,參加新生訓練的情景。因為都不認識彼此,所以,每個人等於只有臉孔沒有名字,要叫喚彼此,只有通瞄胸前的名牌。如今過了十五年,大家仍是只認臉孔,不認名字,不同的只是,叫喚彼此,不再憑名牌,而是薄薄的一張名片。
笑歸笑,基本上,我最好奇的還是小閔照片到底洗出來了沒?十五年了,除了仍然沒有名字,到底我們之間還保有多少記憶呢?
「喂,你猜我照了誰?那天來的我都照了,反正他們談的我也興致缺缺,光拍照就夠忙了。誰知道沖印店的老闆告訴我,我照的全沒了,因為,那天匆匆忙忙的,底片竟然沒裝好。」
(自由時報副刊.199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