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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經地義的事
老師自去年就永遠離開了這站,從此,這個站名就要在地圖上只是一個路標的呈現。
下次火車就將不再有理由停在這裡,巷底那濕漉漉空盪的小學操場,以及某些童年的名字,將永遠像電影面臨散場時匆匆流過的人物介紹。
十二月一日
早晨驚醒。發現可能是週休二日臨幸的日子,看看鬧鐘七點,以及身旁的人。昨天未一飲而盡的咖啡,今天還未及看一眼便知天經地義的是既酸且冷的。杯口留下的唇印乾乾裂裂的鮮紅。像學生課堂上製作的魚拓。
不行。市場的魚要趁早買,不然就只攤成慘慘的鱗毫無閃動的影。她忽地從床邊跳起。
背起青綠布製鑲邊提袋,照例是左邊口袋放著紙鈔,右手自然指著魚攤上一尾掙扎最奮進的肉身,「老闆,就這尾了!」老闆和肉身還未產生生死關係之前,她必自然地撇過頭去。馬上是習慣性抿著唇,以示不忍。唉!怎麼可以白著唇就出了門呢!真羞人,口紅竟給忘了擦。真不知自己慘老了多少。
馬上是天經地義的一棒,理當這鱗再無理由掙扎。她放心地轉回頭。誰知老闆一臉笑容的從肉身中取出一顆仍鼓動頻繁的心,和滿口金牙一起職業性的湊到她的面前。
「歐巴桑,你看,還沒死呀….你是我老師,老師也來買魚哦!我是三年七班的班長啦,妳甘無記得?」
每個週末假期,多少生靈在他手中生滅;每個工作天,多少生靈在她手中精益求精的自強奮進。
生,天天是天經地義;死,天天也是天經地義。面對生命,她堅信必須珍惜每個呼吸的權利。但是,面對即將而來的死亡,卻要她堅信這魚仍有一息尚存,她知道必須漠然無覺。
十二月三日
八點整。上課鐘響起。課本自然握在手裡,沿著階梯自然就會到你要的地方。
可這右側走廊卻聽到學生呼喊的聲音。四個女生往洗手間內反鎖,不願出來。門外盡是同學戲謔式的嘶吼,快點出來,老師要來上課了。
妳是第一個經過的老師,於是他們請求妳的協助。
妳天經地義地告訴她們你是老師。
裡面沒有回音。
妳又說,裏邊沒有窗戶,待太久可是會很悶的。她們說出去更悶,是絕路,寧願不要。
好吧,你說,那我走了,想在裡面坐著,就坐到高興為止,想要出來,那就自個兒出來,我走了。
於是妳要求門外的學生回教室上課。妳堅信,只要自己止息等待,她們必輸棄城。
門縫裡遞出一張紙條,只有短短幾字,「別以為妳是老師就能解救我們….」,首先妳一陣茫然,突然四個人開了門。
迎面而來的是一陣哄堂大笑。
老師,鬧著玩也緊張。
老師,我們只是想把淋濕的頭髮吹乾。
悻悻然地回到教室,一班不解的面口,學生們不信妳的臉頰竟然濕漉漉地流滿了汗就來上課。
十二月四日
我在到家的前一站下了火車。一車不熟識的面孔,沒有人發覺我今天的路走得不太一樣。
像我這樣一個手提蔬果家用的女人,路人想當然耳反射心中的是她正走在回廚房的路上。一個家子的口在等著呢。
畢竟今天我並沒有沿著回家的路走,而是沿著小學飄雨的外牆。
門房先生蒼蒼的白髮雖不熟識,那雙炯炯的眼神卻一直嵌在童年的記憶底。操場已經空盪盪,只有幾盞路燈遠遠地攀附著夕陽。留不住的童年,其實明知早已不在這裡。
有事嗎?小朋友都回家了。
請問林美玉老師在嗎?我是她三年七班的學生。
哦!妳很久沒來了吧?林美玉老師去年過世了。
然後我只是記得自己緩緩轉身,繼續重回每日必經的路。我是走著,走著。紅燈,停駐在匆匆行過的煙囂前。童年,雖早走了,至少知道學校那兒仍有個站名,每次記起時還可以坐車到這個站下車。站裡坐著老師,她會含笑指著地圖吆喝你陪她喝個下午茶走回往日。你不用懷抱什麼牽掛,害怕過去考不好或忘了繳交作業以致遭到無情的數落。
她會提醒你曾有的純真和快樂。
老師自去年就永遠離開了這站,從此,這個站名就要在地圖上只是一個路標的呈現。下次火車就將不再有理由停在這裡,巷底那濕漉漉空盪盪的小學操場,以及某些童年的名字,將永遠像電影面臨散場時匆匆流過的人物介紹。
死亡,只輕輕一拂,記憶便漸漸隱遁在喧嘩市容的巷子一角。於是,我和老師之間曾有的尊卑關係,以及爾後一直隱隱約約持續的精神指標,已經隨著老師身影的消失,而重疊成一個超大的問號。
天經地義的,老師都在關懷著學生的生命,我這個學生卻從不知道林美玉老師到底在想些什麼?是不是一點點天經地義的事: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林美玉老師希不希望她所教過的學生能夠陪她一起面對死亡?
老師辦公桌上的書籍和照片後來究竟是誰幫她整理收藏起來了呢?
老師在課堂上訴說的一個個生命奮進,道德不死的歷史人物,是不是還永遠停留在當年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心中?當他們攤在人生戰場上被殺得遍體鱗傷不知所措時,老師的額頭輕撫,是不是會在他們偶爾憶起時產生無比巨大的推動力,更加為生命奮進?
還是只在同學會上成為一些問候的話題呢?
老師死了,也許她心中曾想過這些問題。可是,去年的七月,老師已經離開了,她心中的點滴,學生未曾探索的,永遠都成為不解的秘密。
她帶走了,我們永遠不了解的她。
像我們這樣的學生,走在人群裡,踩著別人的靈魂,是不是很容易將記憶停止倒退,忘了去年夏天的一個老師之死。
(自由時報副刊 .時間懸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