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kowowo
救贖
巷子口轟轟然開進了一台挖土機。
蘇西的罐頭早吃完了,我隨意穿了件休閒衫到鄰居的寵物店採購,冬陽下,一切再自然不過了。
出了門我下意識靠著騎樓走。整條馬路開腸破肚的模樣,讓人不想再多看一眼。我悶著頭走,背後有個陌生人的聲音跟了上來。
「小姐,昨天還好嗎?」一陣錯愕使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趨前靠近的是一張卡通式的臉龐,一雙大耳,彎彎的細眼,令人想起漫畫書裡的淘氣阿丹。
我只是一逕的走著,試圖擺脫那個咄咄逼人的質問。沒想到十字路口一停,那聲音竟然和我同時停了下來。
「小姐,做錯事並沒有關係呀,只要勇敢去面對。相信我吧,我就是找到一個救贖的方式,才逐漸將自己從罪惡的深淵底釋放了出來。」
紅燈仍然是沒有替換的跡象。
生自台北的人,潛意識裡裡外外徹徹底底將自己蜷曲成一隻貓的習性。貓沒有必要抬頭去理會一個不豢養自己的陌生人吧。
況且,昨天,天呀,真的是作錯了事。
綠燈終於亮了。
我繼續向著目標走去。而那卡通式的上帝使者仍無言的跟著。
我偷瞄到他修長的身影,一雙白淨的腿,沒有粗暴的青筋,沒有濃密的腿毛。連短褲也是一條折痕方新的模樣,淡藍如碧空的織布材質,就像是一個準備去峇里島度假的單身男子,而他,居然告訴我他在我家樓下挖了三天馬路。真的怪了。
超市門前聚集了一堆趕著採買年貨的人,每個人的臉上泛著一層層透亮的油光。那個人仍在我身後,天呀!身上竟然還有淡淡的沐浴乳味,令人不禁聯想到洗淨污衊細胞後的釋放之感。是的,我願意,我好願意向你認錯。
但我並沒有開口。
我可不只昨天做錯了事。
小時候作錯了事,我像個戲子,以優良的演技來相信自己犯錯來自無知。我自認做得無懈可擊,所以,當我高中時跟隔壁大哥哥一起偷抽菸,被父親發現時,我竟然可以當場迸出眼淚,好證明自己被冤枉。我的父親真的哭了,他緊緊抱著我,我的心中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快感。
雖然教會學校的修女會在「道理課」為我們講解聖經:「相信祂,祂會使你們犯錯的身心得到新生,阿門。」
阿門,我隨著同學們此起彼落的禱告發出如螻蟻般的回音。唸了十二年的教會學校,不曾受洗,不曾潛心向主悔改,我不是個罪人,無須認一點點的錯。我,繼續向前走我的人生,犯錯犯錯,並且忘了前面的錯。
出了賣場,才想到將貓罐頭留在收銀台,待回頭時,看見那個工人正幫忙提了過來。那貓的習性又使了出來,憑什麼要任由一個陌生人靠近呢?我再度本能的豎起了尾巴,不發一語的將食物搶了過來,然後大步向人群閃去。
回到家時,挖土機的聲音轟隆隆的炸開,蘇西更是不安的走來走去。大概是餓過了頭,食物放在前面,也不見牠聞聞吃吃。愈是強迫牠,牠愈是焦躁的猛繞圈子。好冰冷的心,只是惱怒於我的逾時,連飢餓一起賠上來向我抗議。
朋友無聲的出現在門口,我低著頭,默默為他關上了門。
「怎麼又挖馬路了?不是四個月前才完工的嗎?」朋友對著塵土紛飛的窗皺著眉。
「四個月了,是呀!我們在巷口巧遇已經四個月了。」我匆匆拉起了窗簾,將暖暖的冬陽留給骯髒不死的城市。
一切又將開始。
朋友有一副碩實的身材,從十八歲認識他的那年就一直保持至今。在他當兵的第二年我出了國,並在出國的第二年和第三者結了婚。
我一直覺得自己背叛了他。
他愛吃草莓冰淇淋,每當我深感良心不安時,就會到超市買一桶草莓冰淇淋回來,邊吃邊想著:罪孽是不是可以減少了些。而最後剩下那些吃不完的,就讓它在室溫中自然化成紫紅色泥濘。
彷彿是冰淇淋一口口的將自己釋放,而我,也在冰點上升的當下,慢慢的忘記了他。
朋友在我婚後第三年也結了婚。吃了三年的冰淇淋,直到有天當先生發現我去逛超市時再也不買它時,終於忍不住問。
「沒有啦,胖了吧,所以從今天起不去碰那個噁心的東西。」
我若無其事的回答。腦中突然閃過高中時一位修女的話。她說,「把妳心中對父母的仇恨拋出來吧,不停的壓抑,只是另一種自殘,連上帝都無法救贖妳呀!」那時的我不願意原諒父母的離異,既然母親不愛父親,又何必生下我來仇恨他們呢?
父親在我大學放榜的第二天自殺身亡。一張薄薄的遺書上只寫了一句給母親的話:
我到死前才真正原諒了妳,我用死來救贖我自己,也希望妳從此多加珍重。
母親在父親的喪禮上緊緊將我抱住,我不認得她,只聽姑姑說她就是背棄爸爸和我的女人。
那天喪禮真的很簡單,夏天天氣悶熱,沒有空調的靈堂裡親朋好友交相舞著扇子。我看著爸爸那張水腫加厚粉砌成的顏面,對他一輩子的荒唐落魄卻仍勉力讓我唸了十二年的私立學校,終於有了一滴淚的感動。爸爸這一輩子都不輕鬆吧!除了背負我今生的教養,更背負了對母親愛恨交織的枷鎖。他一直恨她,卻又這麼全心全意愛她所生的唯一女兒,而且沒有再娶。
若是他信了上帝,是不是就不會以如此的方式來完成救贖呢?
朋友從身後緊緊將我抱起,我悄悄說自己有了身孕必須小心。他踉蹌退了幾步。
兩個月了,是先生的,絕不是你的。
挖排水道的工程並沒有告一段落。我在和朋友提出分手前的那一天,發現底褲滴了一滴又一滴的鮮血。
那天挖土機出奇安靜,工人們沒有上工,只見那個狀似阿丹的年輕人手上拿著鏟子一鏟一鏟的將土挖鬆。當他揮汗望天時。他向我猛力揮手,我趕緊拉上了窗簾。誰知他竟然跑上來按鈴,我沒有回應!他竟然隔著門叫了起來。
「妳還是會離開他的。」
隔著門的聲音仍然刺耳,雖然看不見他的臉,腦海中浮現的是一隻貼在牆壁已經扭曲變形的壁虎屍身,雖死,仍睜大一雙好奇的眼。
我沒有必要回答一隻壁虎的問話。
他仍然是一貫喋喋不休的自我陳述,真煩。
我真的不需要信教,「對不起,我不信教。」因為從小到大,當了幾年的模範生,有誰比模範生更知道世人所謂的是非對錯呢?
模範生說,一切都只是錯誤的本身犯了錯,犯錯的我樂在其中。
但是,今天持續的下體流血真讓我亂了手腳。
她,是媽媽外遇的唯一見證者,即使生了出來,也像一個藏著自己出軌秘密的盒子,一點也無法逃避。
沒想到他真的也感應到了,真的開始從母親體內傷心的流逝。
他也在恨嗎?恨自己居然見證了母親,恨母親居然這般的不堪?
我不管這隻壁虎是不是還在門外,決定到巷口的婦產科救回我的孩子。
我知道,這個孩子是決定要離開我的,他已懂得母親的血液裡充滿了罪惡,與其背負矛盾和仇恨過一生,不如還給自己最初的無知吧。
回到家,先生非常殷勤的做著家事,以為是我太過操勞以致動了胎氣。他若知道我竟然和初戀情人無視流產的危機而盡情享受魚水之歡時,他還會這樣用心的做家事嗎?
再怎麼不小心,我還是感冒了,而且不停的咳嗽,終於在一次不經意的咳嗽中,從體內掉落一個黏滑柔軟的胚胎,然後靜靜沉睡在母親的肉身之外。
一切就這樣結束,不,就這樣的開始了。
一個血色模糊的人形就這樣絕然的完成了自己的命運。
為了我的錯誤,他犧牲了自己,讓母親新生。
我這連一句「他媽的」都不曾當眾脫口的模範生,卻仍然可以在罪中脫逃,可以在親手殺了一個孩子的同時,甚至不用判刑,不須坐牢,沒有一個人會怪我。他,是自然淘汰的呀,就像山間未開即落入土底的春櫻、香郁蘋果樹上未及成熟即墜落的果子,是大自然揀選生存者的遊戲規則。
淘汰,本是因著上帝的美意。
所以,沒有人會怪我。
可是,我還是到山上走了走,像個幽靈似的懷抱著裝有沉睡人形的盒子。冷冽的冬風直呼我耳,我是罪犯,卻求不到法律的制裁,連最起碼的懲罰機會都求不到,卻還要承受周圍的朋友疼惜悲憫的眼神,這比什麼都要折磨我呀!
我將盒子葬在櫻花樹下,私心想著這個可憐的孩子失了生長的命,就讓春日盛放的花朵活出他的微笑吧!
我合上了雙掌。
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了家,那開腸破肚的巷子早回復了昔日的平整。好寧靜的午後,蘇西也一改昔日冷冽的姿態,一逕的將我沾滿泥濘的鞋子舔了又舔。我想到那個有著沐浴乳味的工人,我開始好奇他的出現,他用來救贖自己的方式。
( 中華日報. 1999.5.10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