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Daniel
換家
今年夏日,一句話,燥燠。每天的日曆琪琪至少都這麼寫著。
「琪琪,你真的還是把工作給辭了呀?」李悅翻著牆上的日曆,六月二十一日「辭職」兩個斗大的字。琪琪正在餵汪汪吃飯。
汪汪究竟是什麼品種,毛色如何,可能不見得有人關心,倒是琪琪,想像可能引來千百樣。其實,這個女孩,乍看,削薄的短髮,深邃中透些無邪的眼神,像是初出青春的少婦。看不透的是她臉痕的矛盾──不論是對昔日歲月的緬懷、割捨,不論是歲月留給她的智慧或印記,總之,她不說話的樣子,遠遠像霧中的風景。
「我想專個心好好建設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唯獨這件事,琪琪和夏日的蟬一樣,只是一逕地重覆著這句話。
蟬聲彷彿是夏日拋不開的宿命。琪琪呢?琪琪喜歡只有一隻筆、一個書包、一件舒適的衣物、一首收藏時間的音樂、一隻狗、一個角落,和一個靜靜守候陪著她的人,自己的一個家。琪琪說,她相信死亡才是永恆,而臨死所能陪伴她的,就是這些。而這些,就是永恆;這也就是她為自己尋找的宿命。
李悅懂得守候她,認識的這些年,她的固執,也使得李悅更學得了必須是靜靜接受式的守候。就像是牆上的日曆,提供了時間的落腳點,李悅也給了琪琪生命的舒展空間。
如果蟬聲還是執意要離開時間,就只有靜靜地等待日曆撕去最後一頁,讓來年的夏日再守候蟬聲的到來。
所以新家的種種,李悅是從不過問的,琪琪早已在心中有了想法。
又一個燥燠的下午,琪琪走進了書店,閒閒地翻著架上的雜誌。
六月二十二日。牆上的日曆。
「總是悶著的雨,快快破雲衝下來吧!連個風都不露一絲,真把人都給快困死了!」是一個念頭,琪琪用餘光瞥了一眼戶外,明朗的窗玻璃上,掠進了一些灰藍的訊息。不知是不是快下雨了,絮絮叨叨的蟬聲倏地全都啞了音。
一幅素雅凈白的家庭,自雜誌的一角明亮地跳出。好熟悉的感覺,這是琪琪的味道,說不上來,琪琪心底嚼到一些悸動。
「林元方」。
琪琪一驚。那個曾和她一同分享生命中四個夏日的男人。
分手的冬日,琪琪剛步入社會,一切的未來還待起步,一切的過去,也正脫離新設的軌道。不知是自己在變,還是林元方在變,時間拖著的回憶逐漸地在褪色憔悴。
不能留得住的,琪琪從不強求,也從不追憶點點滴滴的情節或收藏可供回憶的紀念品;像玩拼圖,不論兩百或五千張的拼,既然少了一塊,再拼下去也是惘然,不如,就把它擱在一旁吧!
「琪,我們終於還是分了手,但我相信,你會在某些角落認出我的。我們之間,有太多相似的地方。所以我們能分享生命,但卻無法共有彼此。」這段話,琪琪一直無法忘卻,尤其是認識李悅之後。
以後,琪琪是在某些時刻認出林元方的影子,但她總告訴自己,這,只是記憶的迴光返照。今天,燥燠的夏日、冷颼颼的空調、悶著的天,她,不想再說服自己什麼了。
這個名字,雖然再熟悉不過,拿起話筒的剎那,仍是掩不住內心的激動。
設計公司的電話響了許久,終於有人拿起了電話。
「我可以和林元方先生說話嗎?」
電話彼端馬上處於轉接的空暇狀態,琪琪屏著氣。無論如何,今天,她只是一個欣賞林元方設計師的客戶。
不久,一個剛掛上左手電話的聲音,馬上傳到右手電話,「您好,我是林元方」,仍是一副不疾不徐,深沉沙啞的嗓子。
「哈囉,林先生,我是一位新居落成的女主人,很欣賞您的設計作品,想請您為我的新家設計。」琪琪很想問他是不是還有抽煙、熬夜的習慣,因為嗓子似乎比以前更低八度。
可是,時空的阻隔,這番話,到了唇邊,又給活生生地吞了回去。還是公事化的談話吧!畢竟,請他,是設計,不必要知道她是誰。
「OK,我想方便去您家詳談嗎?我不習慣電話,談不到什麼。哦,小姐貴姓?」
「我先生姓李。住址電話再傳真給您。」
琪琪以為林元方應該聽得出她的聲音。但一直等掛了電話,還是一直以李太太相稱。
無論如何,明天上午就要見面了,琪琪放下電話,坐在沙發裡一動也不動。沒點燈的屋裡,漸漸地被夜色吞噬了。過去,是看不清,但那從遠方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究竟是什麼,琪琪一個人就是坐著,也不想去一探究竟。
林悅叫了聲琪琪,開了燈,直說是不是故意玩捉迷藏嚇她。琪琪只是笑一笑,「明天設計師要來勘察現場,方便向公司請個假嗎?」
「哇!琪,你的效率真是一流的,是什麼樣的設計師呢?」
「一個好朋友介紹的。」琪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這個在生命中陪伴過她的男人,李悅不曾知道。
她不相信愛禁得起考驗的。
隔天,琪琪起個大早,躺在窗邊的椅子上。茉莉花香雜著玫瑰,一股回憶的味。
此時,是眷戀過去,眷戀記憶,與放眼現在、未來,應該是比較適合後者吧!因為等下要來的,只是一名設計師,來設計一對夫妻新居的設計師。
他必然是一個接近自己理想的設計師。至少牆壁上的掛畫,他一定不會掛些世界級名家的複製。
琪琪只想掛些鉛筆素描或是黑白攝影作品。
只有這些才不會使人思路鎖死在一個牆裡。那些名家作品,李悅挺喜歡的,但琪琪心裡只有一句話:「博物館式的百無聊賴。」既然家是生活的所在,不是旅館,就盡量避免一些百無聊賴的陳設。李悅告訴琪琪,家庭甚至婚姻,不也是有許多歲歲年年累積而成的陳設嗎?諸如肢體的語言、用餐的菜色、做愛的姿勢,難道這些都只能用「博物館式的百無聊賴」九個字來形容嗎?
話雖說完,李悅還是尊重琪琪的建議,等著這些牆的再度淪陷。
有時李悅想起一些事,像是家庭的牆、擺設,以及他們之間的談話方式可以一再合乎於琪琪的理想,那他自己呢?如果他自己也淪陷了,是不是他就要離開這個家?或他必須不再是自己呢?算了,他畢竟不是感情纖細的人,目前他是門,琪琪是門檻,他們之間的縫,只要用腳一踢,門像門檻靠上,不就什麼距離都消失了嗎?
當然在林元方來之前,琪琪只是淡淡地告訴李悅她的構想,一切都等設計師來再詳談。
林元方依約來了。初進門的他,臉色略有訝異,許是男主人未察覺,所以一切就在主客的對話下開始。
設計師職業的環視著四周,預備和男主人坐下詳談。李悅客氣地說全權交給獨具慧眼的女主人。
琪琪看了看有些飄雨的窗外,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場雨吧。終於還是下了。
設計師仍低頭畫些草圖。
兩人不語。待畫好了草圖,設計師才抬頭將圖交給了女主人。
琪琪只是問著,「有女主人獨思聽音樂的地方嗎?」設計師一隻微禿的2B鉛筆指了指。
「有放仙人掌的角落嗎?」
設計師又指了指,知道女主人的習慣,這角落有些陰,有些光,適合它。
「冬日我們怕冷,可有取暖的地方?」
設計師笑了笑說,夏天天熱,插些鮮白涼綠的海芋再玻璃皿裡,可使人感到清爽;冬日涼風刺骨,可擺些火鶴增些溫意。但不知男主人和女主人可會擁在一起靠體溫取暖?
「李太太,一般人都喜歡在冬日關上窗子開暖氣吸著彼此的二氧化碳,你一直喜歡開著窗,所以給你們設計些可坐式窗台,冬天來了把仙人掌拿下來,一起坐著聊天喝茶。」
「書呢?我想‧‧‧‧‧‧」
「李太太,書全被你擱在靠天花板的架子上,要找書,可找李先生幫你爬梯子取來。一種尋找知己的快樂,有時一個人,有時兩個人共享也不錯。整個家的天花板都是由書架給圍繞著。」林元方此時才抬頭看著琪琪。
「琪琪,不用再問了,你的感覺我都知道。一個空間,兩個人,可以玩躲貓貓而不會找到彼此,是不是?你想要的都在我的草圖裡。你結婚,沒送你什麼,這個草圖中,除了彼此尊重的空間,也有一些設計師無法創造,要靠你們自己去掌握的時間。不靠擺設,不靠隔間,就是一起坐在窗台上,廚房裡,陽光下。」
「那你的意思是你能假設時間會因為你設計的空間而停留嗎?」
琪琪看著眼前的人;有些感覺在心中流轉,卻是一隻穿街過巷的貓,匆匆的不敢多留。
林元方微笑地看著窗外收衣服的李悅,「就像現在這樣一個燠熱的上午,我和一個多年不見的好友重逢。我們的聲音交會,我們的眼神閃爍;其實,我們之間,流失的歲月是再也追不回來了。但我卻深深覺得,此時此刻,時光的存在是永恆的,是無從量度的。是因為這個空間嗎?只能這樣說,透過有限的空間,讓時間經歷人的溫度而得以永恆。」
這會兒李悅也收好了衣服走了進來。
空氣中滲入些陽光曝曬後的纖維味道。李悅笑著說這個家的女主人可是個對品味堅持又固執的人,希望設計師能多尊重她的意見,設計師微微地點著頭。
琪琪看著這個懷抱陽光味道的男人,剎那間,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是屬於她和她的家的。她緊緊地絞握著自己的雙手,空氣也由燠熱而溫暖,而涼爽了。
透過餐廳前的木條窗櫺,她看到一個白髮晶亮的女人和一個微駝禿頭的男人坐在窗前,牆上的日曆仍是今天的數字,陽光微微照在他們臉上,也照在牆壁的掛畫上。
(中央日報副刊.1996.2.22 Sun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