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kowowo /中興大學可愛鵝
神秘的洞穴
二十八歲那年,父親走了,在一個靜靜的下午。警察發現他的身旁有封遺書,遺書上畫了一只瓶子,瓶中沒有任何東西。
「給你,我的兒,找個人插上一朵花,我和媽會很高興的。」
(一)兩把傘
當相親的場合只剩我和妻時,我才倏地發現餐廳的燈光真是亮得驚人。
所有置身四周的客人,此時全都清楚的在眼前坐著。
有個女士在吃魚,以她那鮮紅的唇用力地吸吮著泛白的魚身,甚至連魚骨上微微的顫抖都能看得分明。鄰坐那個西裝革履的男士俐落的在牛排上畫開一長刀,血嘖嘖噴出的線條,在白色壁燈下閃閃生輝。
「我叫余俐如,台北人,在國中教書。」
這是我的妻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平常你都愛看甚麼書呢?」她笑著雙眼非常認真的看著面前的一個陌生人,虔誠期待著任何可能的回答。
平常我都看甚麼書呢?「詩集吧。」其實,有時還喜歡一個人發發呆、想想事情。「常常抱著一本書望向窗外,再一回神時,天早暗得看不見對面的港口。」我睜大雙眼煞有介事的把她第一個問題回答完畢。居然對一個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說出如此私我的話,倒是把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異常刺眼的壁燈逼得我忍不住閉上了眼。一霎時,身體漸漸隨四周的薄霧緩緩升起,連每個呼吸都感覺涼颼颼的。
我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把傘遺忘在開往台北的最後一節車廂。
「你就住在基隆港邊嗎?」她絲毫不知道我此時此刻的憂慮,一心一意地只想把她對這個港口的好感,表現在飛揚的五官之間。
「嗯,就住在港邊。」我真得有些心不在焉,只不停地想著那把孤伶伶的傘。
「基隆港天天都是灰濛濛的,出門必備的就是一把傘。可是,剛才真糟糕,我居然把它給忘在火車上了。」鏤空雕花的窗櫺外一片斗大的烏雲飄過來,三十層樓高的餐廳,此刻正伸長了脖子,準備吸吮著熟悉的水氣,
「真的就快要下雨了吧!」我簡單地將思緒拉回到這位小姐的身邊。
她轉了頭,看看窗外,「這麼好的月光,怎麼可能會下雨呢?就算下雨也絲毫不必擔心喔,我剛好帶了兩把傘。」我那未來的妻信心滿滿的迎向一個陌生人的夢魘。
此時,我才注意到她能給人一種容易親近的溫度。
其實這一天的時光,還是在細雨滴答滴答聲間進行的。窗外的月光一直很柔和,屋內的燈光彷彿也隨著雨聲漸漸地溫暖和諧起來;那團團圍著我的霧,不知是甚麼時候散去的?
後來,為了還傘,我開始了和她的約會。
她就這麼自然地成了我生命的伴。
為了陪她,我無法在生活中找出多餘的時間趴在窗櫺上,讓港口的海風吹得兩頰發痛;背包裏也常忘了放上一本詩集。初時總無法習慣,甚至於有些許的手足無措,但日子久了,生命的空間,已經被這個習慣帶兩把傘的女子排得滿滿的,便也漸漸就不再感到少了甚麼。
俐如下了課總是喜歡等在我的辦公室樓下。曾經,我是那麼地喜歡空無一人、清淨得近乎枯寂的辦公室,所以我總是最後熄燈的人。而今,俐如喜孜孜的準時在樓下向我招手,清淨枯寂的氛圍早已被黏黏稠稠的幸福擠得沒有一絲生存的空間。「保允,快點結婚喔!」「保哥,這個女老師看起來很賢慧、很溫柔,快點把她娶回家來,免得夜長夢多呀!」
漸漸地,她來分享我的生命,不,來占據我的生命。
每當她熱情的挽著我的手,訴說著這一天從早到晚發生的事,我總是隱隱約約有種觀看古老電影時特有的感傷。她興奮地張著嘴唇在呼喊我的名字,喊我那個伏在窗口發呆的靈魂快快回頭;喊我那個要去追傘的身軀不要隨火車飄去。我似乎是看到了、也聽到了她的生命。但是,古老的電影一直沙沙啞啞繼續演出,有時,布幕隨著風將演員的表情膨脹得像個大氣球,有時竟飄向身前,將我整個舉起;有時卻又突然洩了氣,只昏昏然浮現她細微的嘶鳴。
或許只是為了湊進體會布幕裡那源自於時光的感傷,忍不住地我讓自己越靠越近。就在ㄧ個無名的夜晚,我吻了她的雙唇。
而俐如終於皆大歡喜地嫁給了我。那時我已三十歲。
每天回到家,我知道她一定在家等我,等我吃飯,然後吃飽,然後談談從早到晚發生的事情,然後,沉沉地睡去。就是一部重複播放的電影,今天演出,明天肯定再重新演過。
我們的家位於商店二樓,褐鏽斑斑的鐵捲門拉開每個上班清晨的序幕。妻可以晚點起來,因為她的學校離家只有數步。而我必須先穿過捷運的圍籬,在經年不散的煙塵中匍匐前進。其實,結了婚住在這個城市之後,我一直很喜歡這段時光。天微亮,遠方微濛,如霧般的光影默默陪伴我享受這段難得的寧靜。彷彿有幾分熟悉、又有些許的陌生。
前方沒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向我招手,我的心湧現一絲絲輕微的喜悅。
直到清晨的第一班公車緩緩駛來。
(二)早茶
三十一歲的某個清晨,我一如往常的拉開鐵門,眼前一片清朗爽目的街景令人一驚。那整排礙眼的捷運圍籬,不知道是甚麼時後撤離的,只剩空蕩蕩的柏油路呆卧在地面,像一具裸身的屍。看著這一幕突來的景致,心中油然竄出一些些的落寞和悵然,今天起,是不再需要曲曲折折的走入煙塵裡,因為,熟悉的公車站牌就在不遠的前方向我招手。
「或許,你呀更接近現實一點也好吧。」我的妻常常這樣對我說。
看到街的對面,明亮的便利商店懸掛起促銷熱狗、可樂的布條,我走進買了一杯即溶咖啡。
一路上公車開得異常迅速,我猛然覺得自己是一團攀在蛇身的唾液,隨時準備著要奔逃而出。
這段莫名的想像力,讓我突然顯得手足無措。揉一揉黏稠的眼眶,眼角瞥見一個年輕的詩人緊緊地追在這尾蛇的身後,可是這蛇實在太狡獪了,詩人沉重的包袱壓得他無法加快腳步。他的身影就這樣子愈離愈遠。
我渴望他追上,又渴望他在尚未力竭而死前趕緊停下來放棄追逐。
終於,蛇還是迅速溜進深深的地心,消失得無影無蹤。詩人的身子也在晨曦的輕霧間逐漸消散。
「不要忘了插朵花,在瓶子裡。」遙遠的彼端傳來詩人微弱的呼喊。
只剩下我留在懸崖間搖搖欲墜。
「林先生早!吃過早餐了沒呢?來個飯糰吧!」一早還是那個熟悉親切的聲音,吃了將近三年的飯糰,奇怪的是,每 天竟未想過要嘗點新的。
手握著飯糰,想到今天公車開得快,像條狡獪的蛇還不打緊,比平常上班時間居然足足早了二十分鐘,待會兒迎接我的會不會仍是一杯熱騰騰的水果茶呢?
自從和俐如認識交往,下班開始不能再作任何阻礙幸福的逗留之後,我便刻意讓自己成為辦公室第一個開燈的人。實在很喜歡在偌大的空間裡只是一個自己。那種巨大的氛圍,似曾相識,遙遠而親切。其實,一個人早到,往往也只是枯坐,看看窗外另一個灰白的建築物,或是聽一聽收音機裡不太悅耳的晨間新聞。
不像那個永遠年輕的詩人,孤獨的氛圍不是來自刻意的安排,而是來自深不可測的靈魂底層。
直到和俐如結婚後的第一個聖誕節清晨,我如常地打開辦公室大門,桌面異如往常。擺著一杯茶,徐徐地冒著霧樣的輕煙。我不再是第一個開燈的人。
那是一只純白的瓷杯,寬口、大耳柄,沒有絲毫裝飾的痕跡,在這個靜靜清晨自信的停靠在桌子一角。杯中載著薄薄紅紅的蘋果片、黃嫩多肉的柳橙粒,環繞周圍的是一面沉靜的茶水。
初初以為是那位同事不小心遺忘在桌上,所以一直擱著,問了又問,也不見有人知曉。隔了天,杯子仍在,只是裡面的溫度卻正緩緩上升,一如旭日下早早甦醒的露珠。
我試著喝上第一口。就這樣獨自啜飲了這杯早茶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曾有許多時間,心中的好奇會隨著茶水的溫度緩緩沸騰,「究竟是誰會這樣起個大早,只是希望自己的用心不被知曉呢?」
我告訴自己,究竟是要如何去思量這份用心,而且,只能允許用純然理性的思量。但是,只要一想起有雙默默注視著自己的眼神,此刻正執意地躲藏在熟識的人群之間,似接近實遙遠地沉澱了多餘的語言,便隱約地又讓自己走回無限的想像空間。
我微微地嗅著水果甜酸混著茶包甘醇的滋味,不知一切該從何想起。
妻喜歡喝白開水,她常語帶堅定地說:「因為健康的緣故。」看到我喝著心愛的咖啡,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分析著咖啡因的種種壞處,甚至將我心愛的咖啡豆裝在用過的玻璃裡,「當成除臭劑也是很好的廢物利用呀!」妻子若無其事地說:「這樣一來你就不會亂喝壞了身子。」看著妻子費心地將家中所有的豆子分裝成好幾盒,放在家中所有能放的角落,我告訴自己,一切就順其自然吧。喝喝白開水也好,少了或多了對味覺的寵愛,似乎並不會對現實生活產生任何的影響,不是嗎?
這杯早茶開始喚醒了自己內在強烈的感覺,是起因於杯沿一只濕濕的唇印。
襯著乳白瓷杯的唇印顯得格外奪人心目。那天,喝著茶水,心神非常混亂,像一片被浪濤層層拍打的古老沙丘,亂了,亂了,這突如其來的思緒直讓自己無法定下心來工作。
好新鮮的慾望呀,我偷偷地將自己的唇蓋了上去。線條是撩人心緒的弧度,甜膩燥熱,一些不安的遐想頓時翻攪到胸腔,揮也揮不走。花白刺眼的日光燈直直照在我的頭頂正上方,我閉上雙眼,一任肌膚開始幻想了起來。
我緊緊地擁抱著唇的主人,軟綿綿的她嬌羞的與我的肌膚摩擦,「我泡的茶你喜歡嗎?」她用雙手將我的脖子團團圍住,鼻端呼出的熱氣緩緩爬進我的唇、我的胸膛,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緊緊地纏在一起,空氣中有著淡淡的水果香。
那般美好的唇讓我的胃痛了一個上午,彷彿一個大鍋子裡煮沸著一團又一團的豬心、豬肝,翻呀翻的。我請了一個下午的假,沿著紅磚道漫無目的地走;這個城市又恢復了年輕時的無聲。
可是,即便是已把她想像成千百種撩人的姿態,我還是不想去主動揭開那神祕的紗。
現在,七點零五分,我居然來得比平日早二十分鐘,開了辦公室的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空蕩蕩的辦公桌,桌上沒有乳白的茶杯、沒有緩緩升起霧樣的溫度。
我下意識的將手放在口袋裡摸了摸,一堆硬幣滑了出來,咚咚掉了一地。我趕緊蹲下去胡亂撿了一下,便匆匆地退出辦公室。
還是在門口遲疑了好一會兒,「要不要躲起來看看?」來來回回地踱了又踱,「要不要?要不要呢?」我不停地在心底問了好幾遍。
花白刺眼的日光燈持續地在頭頂燃燒,坐在大廳角落的我不停地抖動著雙腳。突然想起了它。我已經把它從意識底層釋放出來,就像一頭重新回到草原奔跑的羚羊。它偷偷地求我,不要再將它關回到暗無天日的世界。「不要,只要我還有一絲生息,都請你好好的呵護著我,不要讓我在你的生命中消失。」
如果我上了樓,看到了唇的主人,那個它肯定會死的。
於是,我努力的使自己看起來像正在為一件事情忙碌著,思考、翻報紙,定睛看著圖片發呆。
皮鞋唰唰的摩擦地面,牆上的鐘腳走走停停。我背對大門煞有其事地專心作事,心卻早已飛行到遙遠的想像國度。
原來,我曾經刻意讓自己過的是一種不需要想像力的生活。
上班時間,辦公室的我,只要看得到振筆疾書的自己,和同樣振筆疾書的同事們;伏在妻的身上,只要看得到兩個會動的軀殼糾纏在一起。沒有別的,我清楚的告訴自己,除了看到的聽到的,不會再有別的。就在二十八歲那年父親執意追隨母親而去之後。
(三)灰燼
曾經,我是一個詩人。在年輕的時光哩,我常常陷入某種沒頭沒尾的沉思冥想中。
每當一股溫熱緩緩地從頭頂漫延到耳際,到胸前,一口長長的嘆息便自舌尖浮出,身體也隨著想像自然地飄浮了起來。有時會鑽進心愛女子的髮髻,甘願做一隻卑微的螞蟻;有時又可以為了一個最簡單不過的意念,死命地挖掘一個幾乎貼近的辭彙。當內心因想像的迫湧而產生天地交合、至死不渝的歡唱感時,我就因此可以判定一首詩即將要輕瀉而出。
伴隨著噗噗的心跳聲,深深吞嚥一大口唾液,身體四周就像上演著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我在一片凝厚的白霧間流連,不去。
我曾經真的很自豪自己的想像力。
雖然稱不上是什麼有名的詩人,但不諱言,我就是會莫名其妙地陷入霧般的幻境間。尤其只要一置身於人群之間,所有本來陪伴身旁的朋友或景致,走到了某個特定的時空,都會漸漸消褪,漸漸模糊,只剩下一個孤獨的自己格外的巨大起來。
究竟是什麼因素讓自己陷入如此極端孤絕的狀態呢?我從來不曾探究,就像是生而為人這個命運我也未曾懷疑。
以為就是某種無法言說的宿命吧,我常這麼告訴著自己。
於是,在轟隆隆的城市裡行走,我總是以為沒有一點聲音。只聽得那個巨大的字己一直在心底喃喃叨念著,竄出一個又一個的意念,一串又一串的字彙,像被孩子敲碎的鏡子嘩啦啦灑滿一地。
我以為我是天生的詩人。直到二十五歲那年母親突然離去。
從小,我就喜歡將雙腳翹在母親粉柔碎花的洋裝上,一同靜靜分享著幸福的氛圍。記憶中的母親一直很美,即使在父親薪水微薄的壓力下,母親仍然竭盡自己樂天的本性,將家布置的溫馨有味。一朵路邊摘來的小野花,插在一尊陳年的玻璃瓶哩,多餘的言語全在這個角落裡燃成灰燼。
「沒錯!就是這樣。」 父親總是微笑的看著母親。母親確實給了我們一個無限延伸的家。
一直到那年母親死在無情的車輪下。我那詩人的靈魂開始如雪消融,只剩一畦一畦的泥濘,日日堆積覆堆積。
我曾經試著將母親的生活習慣延續在父親和我之間,「 沒錯!就是這樣。」每當我插上一束花,或是煮好一頓豐盛可口的菜飯,父親總只說著這句話。
可是當微風吹進窗口之後,便會像中了邪似的,呼嘯成刺骨的烈風,無情地穿透我們的身體,空空洞洞的在這斗大空間迴盪復迴盪。
母親走了,我們兩個男人都在萎縮,身體愈來愈小,除了活著,還是勉力活著。
可是二十八歲那年,父親實在是萎縮到連活著的力量都沒有了。
為了不去想念他們,我告訴自己,只要專心活著就好。
這世界除了看見的、聽到的,不會再有別的。
(四)洞口
母親曾說,希望自己還能活著看到捷運通車。說這句話時的她,依舊是笑容燦爛的模樣,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
我當時只是單純的感覺到,母親是語帶諷刺性的解決了她對捷運工期冗長的無奈而已。後來,母親真的無法活著看見捷運成功穿透這塊城市。那一直持續地發生在任何人腳底下的美麗城市遠景,實在是比母親走向死亡的速度,還要慢上好些年紀。
西元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母親死後的第六年,每個市民終於可以走進這美麗的城市遠景,一探究竟。
我永遠不會忘記一大群人由地面沿著手扶梯小心潛入地心的共同表情。巨大的推擠力量,使每個人都在勉力地護衛著自己僅存的重心。臉上,卻掩不住喜悅的油光;汗濕的額頭,還跳躍著苦盡甘來的無上榮耀。我也在妻子的慫恿下,用力地往前擠壓,妻說:「快呀!快呀!再不快一點,後面的人就會比我們快到下頭去了!」是呀,是的,再不快一點,擠在後面的人絕對是不等你的。
但妻呀!多想告訴妳,我心中最摯愛的母親,已經追在捷運通車之前,早早等在深深的地心之中。再早再快,有死亡招喚我們遁入地心的速度快嗎?
妻子抱著我,一直貼近耳邊陳述著這城市污濁遠離、黎明將至的遠景。
「捷運好快,真的是好快呀!」吐出來的氣充滿了興奮的溫度。我只是閉著眼,全身繃,抿雙唇,腦海裏不斷湧現著孩提時搭火車到台南外婆家的情形。
只要母親一說準備到外婆家,那種喜悅的心情至今仍舊難忘懷。一路上,火車轟隆轟隆的開著,我卻連如此巨大的聲響都可以充耳不聞。我只是專心的將兩隻手趴著窗櫺,欣賞窗外流洩如電影的景色,直到終點。那只屬於火車車廂才有的濕霉氣味,一直是我記憶的燭心,只要稍一觸及,就會迅速燃起熊熊的喜悅。即便是長大後獨自到國外旅遊,我都因為熱愛火車,而必然選擇火車作為交通工具。一上火車,才放下行囊,雙手又開始不自覺地趴著窗櫺。
空氣間便自然飄來一陣陣濕霉的味,久久不能自己。
「多好呀,以後你上班都可以搭捷運去。」妻子又在我的耳邊呼著氣,像是熱情地為我稱頌。多好呀!我以後都可以如此的為小小立足點而感恩不已。
第二天早晨,我獨自一人,腦海中還清晰地留著昨日通車的場景。甫一入地下,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徐徐的吹來,彷彿我正將遊向深海底端。洋流緩緩漂來,連氣壓都迥異於地面。我自然地放慢了腳步,連聲音都給遺忘在地表之上。
離第一班車還有五分鐘。洋流仍然是緩緩地漂浮在蔚藍的空氣之間。
我好奇地望向遠處,那看不見盡頭的洞。
母親微笑的向前走來,輕輕地拉住我的手,「火車就快要來了!不要亂跑呀!」她的雙手交疊,將削瘦的臂彎形成一個小小山洞,將我的身體整個圈在其中。
「有沒有閉上眼睛,猜猜看火車到底還有多少才會進站呢?」母親低下頭來,慈愛地對著我的耳說。
「媽媽,如果不用眼睛、不用耳朵,怎麼去感覺火車就快要進站呢?」我一臉疑惑地轉過頭來看著母親。長長的鐵道指向遙遠的地平線彼端。
未知,根本就沒有盡頭。
母親溫暖的將我抱緊,要我先看一看視線所及的遠方,然後,再將我的雙眼輕輕閤上,「你只要靜下心來,當感覺到大地在微微地震動,那來自遠方地平線的呼吸開始愈來愈急促,愈來愈急促,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火車就會出現在地平線的彼端喔。」風圍繞著我吹呀吹,母親的臂彎好溫暖,心底有百般的思緒在竄升,一心只管想著火車快呀快快來,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感覺什麼遙遠的呼吸。
不知道時間到底走開了多久,整個月台的人聲愈來愈嘈雜,腳步聲也愈來愈急速,母親靠近我的耳邊輕輕地倒數計時。就在數到「一」時,我迫不及待地睜開了雙眼,一輛龐然大物真的就神奇地出現在地平線的彼端。母親笑開了臉頰,將我的手緊緊握住,等候火車緩緩地駛進人群。
偌大的月台在等候中開始吹起一陣又一陣狂野奔放的風,讓人幾乎無法睜開雙眼。順著那風的方向,我覷向隧道的彼端,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有些似霧的光影真的隱隱鑽出。想必那風當來自黑暗的某處,一條能絕然將地心割裂的冷冽傷口。是這般神祕的痛楚,卻依然能順著不甚確定的光,呼吸著如此清清楚楚的生命力。我饒有興味的享受著充滿弔詭氣氛的時刻。
遙遠的光漸漸地將無邊的黑暗逐一征服,自信滿滿地朝寂寞的月台愈靠愈近。母親輕輕地鬆開了手,要我先擠上黑漆漆的車廂。我奮力地向前推擠,雙腳終於站定,此時,車門卻毫不遲疑地急遽關起,我頓時慌張了起來,頭伸向車窗外尋找母親;只見母親微笑的朝向我這兒一直招手,她的身影卻愈來愈模糊,一直到視線完全觸及不到為止。我拼命地叫喚,火車巨大的聲響無情地吞噬了一切。
母親,您是不是仍會在原地永遠不走呢?
偌大的車廂只我一個。我坐在此地,它來自遙遠神祕的某處,來自一刀一斧鋒利的痛楚。雖然說,此時的內心真是充滿了好奇,但我就是不能走近去撫摸、去貼近那始終神祕的肌理。
也只能尋著那狂野奔放的風、那征服黑暗痛楚的光,去感受駛過神祕深谷的無形生命力而已。
而此時此刻,那神祕的深谷也正回報我以生命最原始的想像。
那一杯神祕的水果茶,清新柔軟的香氣自窗外緩緩飄來,我啜飲了第一口。車子緩緩駛近了終點,月台彼端仍舊是看不盡的黑暗,我站在洞口繼續啜飲了第二口、第三口。
我等在洞口,等待即將吹起的風。
(原載於中央日報副刊 2000.4.16 Sun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