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裏的春天                        

    蘿竹喜歡穿有口袋的衣服。一般流行的時裝款式，設計師是不喜歡加些口袋的。只有一些休閒取向的服裝，不太考慮布料的剪裁是否貼身，線條是否簡潔明瞭。只要多了兩個口袋，就多了放零星物品的空間。這種方便，又豈是「美麗」兩字能說服的呢？

 

    蘿竹的衣櫥裡沒有口袋的衣著是數得出來的，那只有特殊場合才會予以考慮的。通常穿這些衣服時，蘿竹是有些手足無措的，因為她常流汗，一來手帕無處放，也間接使得手無處放。所以蘿竹不喜歡那些場合，以及那些場合中的不安的自己。

 

    已經三十歲了，為什麼自己還這麼眷戀口袋呢？有天，整理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無意間翻出一張，那是父親大大的手掌牽著自己小小的手，站在三軍托兒所前的照片。那天她穿了一條連身吊帶洋裝，是母親親手裁的。洋裝的胸口母親還特別設計了一個大大的口袋，口袋口還織了一個香蕉的圖案。母親說，「你常流汗，有個口袋可以放條手帕，以備不時之需。」那件衣服她最愛穿，每次穿時，總是讓她份外有安全感，只要伸手掏掏口袋，都能隨時找到她需要的東西。現在，蘿竹看著這張照片，空氣中似乎還聞得到這件衣服的味，肌膚上似乎還觸得到這塊布柔軟兼韌性的感覺呢。

 

    今天下了班，一如往常，蘿竹總是大包小包的帶些家用品，一上公車，右手就能在口袋裏摸到零錢。俐落地上了公車，找個自己能夠立足的空間，就是蘿竹最悠閒的時光。這時的蘿竹常會不自覺地開放所有的聽覺視覺，盡情地觀察這個她熟的再不過，卻又疏離的可以的城市。

 

    但是，今天有件事，她不太能繼續想下去。

 

    左手口袋裏有張小小的紙條，兩張票，蘿竹將它們拿出來看了一看。那是今天中午吳偉生趁她外出時擱在她桌上的。

 

    來這家公司已經兩年了。不知道現在的人是不是不喜歡下廚，一個偌大的辦公室到了中午，居然大半的人都出外覓食，常常就只剩她和吳偉生兩個人。偉生的便當是他為家人準備的四個便當中的一個，而蘿竹，也喜歡為先生和自己裝便當，這兩個便當族就常這麼邊吃便當，邊聊了起來。

 

   尤其是中午，人的意志比較鬆散自在，可以聊的話題自然多的不在話下。

 

    其實剛進這家公司，蘿竹剛新婚，沉溺在小夫妻的甜蜜中，並沒有特別注意到這個人。微白的鬢髮是她對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她對他僅有的好奇。

 

    「喂，蘿竹，你別看吳偉生鬢角長了幾根白，就要喊他聲吳伯伯或吳叔叔的，相不相信，他才四十出頭呢！」坐在她對面的何麗明，二十出頭的女孩，常常熱心的為她這個菜鳥介紹東介紹西的。

 

    「噓，小聲一點。我剛來的時候，真的差點鬧了笑話，眼角先掠過他的鬢角，以為應該叫他「吳老前輩」。可是，我在定睛一看，他的臉頰白裏透紅，眼角也沒什麼魚尾紋，心想，這個人還長的真矛盾呢！」蘿竹來這辦公室的第一年，對吳偉生的了解，就僅止於此。

 

    後來，大概是蘿竹吃怕了外食，決定開始帶便當起，她才有機會真正坐下來和吳偉生聊天。

 

    中午時間，一個二十來人的辦公室，兩個吃著自己做的便當的有婚族，依然是，隔著兩三個桌子彼此應和著。好慵懶，蘿竹心裏想，中午，可不想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題進入停擺的腦子裏。大半的時間，他們倆是一起對著窗外電線桿的麻雀微笑。

 

    也許是彼此有了一些他人沒有的交集，蘿竹常不自覺地在工作的空檔看看他。他並不多話，那種專注的神情，讓她頗感疑惑，怎麼這種專注還會在一個工作十幾年的人身上發現呢？

 

    那天，他突然對她說了一些話，也將便當主動地靠近她的座位。

 

    「你相不相信我很會做家事呢？」吳偉生說這話時，臉色異常的嚴肅。蘿竹只是聳聳肩，笑說這世界上會做家事的男人多半是自求多福的結果。

 

    「嗯，我也是自求多福型的。這整個家，必須要我來張羅。太太身體不好，真怕她撐不住，所以從結婚開始，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我全都包了。」

 

    這個男人說的這麼一段話，蘿竹打心裏覺得一陣酸。

 

    「哇，真令人感動呢！是什麼力量在支持著你呢？」想想結婚雖然才兩年多，已經和先生口角爭執不知多少了，聽到這裡，蘿竹更多了分自慚。

 

    吳偉生淡淡地說了一句：「因為她是我愛最久的女人吧！」

 

    接下來的午餐時間，吳偉生刻意避開這個話題。蘿竹只好識趣地談些週六海邊潛水的事。

 

    蘿竹不會游泳，對潛水的事當然是畏懼有加。聽到吳偉生居然放棄週六在家陪老婆，也要一同前往，當下的反應，蘿竹是:

 

  「去吧！」

 

    那天天氣微陰，一夥人中少有攜家帶眷的，倒是已婚的鄧奇昌和未婚的何麗明公然手牽手，肩靠肩的走在一起，令羅竹有些許的不自在。蘿竹心想，也許是自己太保守了吧？看看大家好像也司空見慣的，但在心中還是忍不住地怪，何麗明怎麼能破壞他人的婚姻呢？

 

    海灰灰藍藍，地平線的彼端霧起的越來越重了。有些人不太想潛水。蘿竹只能浮潛，等穿好了裝備心底又怕了起來，吳偉生一把牽起蘿竹的手說：

 

    「你活在這個世界快三十年了，都一直是在地平線上，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何不去看看地平線以下的世界呢？」

 

    也許是有人牽起她的手，讓她產生安全感；也許是吳偉生，一個略帶神秘氣息的男人居然毫不猶豫地握起她的手；蘿竹便高高興興、腦筋也一片空白地向海邊走去。

 

    這是她第一次仔細地看到地平線以下的世界。此時此刻，她真愛上了海。是因為海的神祕被她窺探到了，還是吳偉生的？

 

    一路上，蘿竹的腦子游著的盡是那些自由燦爛的魚，真美。生活在地平線上的人，如果生命中有一半的時間是在海裡過的，那他們的想像力一定不會隨著生命的衰老而消退，蘿竹心裏想。

 

    過了幾天，蘿竹無意間發現辦公桌上有幾張海水魚的照片，沒有署名。

 

    蘿竹不語地壓在玻璃板下。有時心情疲累，它們，就是她最好的休息站。

 

    這天，一如往常，蘿竹收好辦公桌準備下班，吳偉生走到她身邊，一臉輕鬆又愉快的神情。

 

    「蘿竹，有沒有興趣吃吃我做的便當？明天就不要帶便當吧！」

 

    蘿竹初聽有些訝異，除了吃父親做的便當，今生可還沒吃過男人做的又免錢的便當呢！心底有些悸動。為了稍掩內心的不安，蘿竹只好低頭假裝整理桌面，大聲地回了「好呀！」

 

    隔天，蘿竹沒有帶便當，先生問起，蘿竹只是回答同事們聚餐。坐在公車上，她不禁想起高中畢業旅行，一個她喜歡的男同學，在臨上車前，交給她一串項鍊。他沒有去，卻讓她一整個旅行的過程，心底都是滿滿的。

 

    臨到中午，同事們都外出了，一切的情景似於以往，蘿竹努力地埋頭寫文案。

 

    遠遠地腳步聲漸漸靠近，蘿竹抬頭，眼前是一個男人一臉的歉意。

 

    「蘿竹，很抱歉，小張忘了轉蒸飯箱，我們的便當要吃冷的了。」

 

    「不然，我請你出去吃，如何？」蘿竹怕吃了冷的菜飯，內心的話忍不住地說出來。

 

    吳偉生停了半晌，看看窗外才笑著說：「快下雨了，我不想出去。這樣吧，把妳這一份冰在冰箱裡，明天妳再蒸著吃。我吃冷的就好了。」

 

    蘿竹沒有再遊說什麼，拿著錢包下了樓。一個人走著，蘿竹仍習慣將手插在口袋裡，今天穿了件洋裝，沒有口袋，蘿竹不安地弄著錢包。

 

    說話，真是人們開啟事端的引子。蘿竹邊吃著商業午餐，邊想。有些到口的話是說了多餘，不如不說。而和吳偉生，她感覺的出來，那些到了口邊的話，是不能說的，不是說了多餘，而是，說，整個世界不但改觀，他們兩個之間似有若無淡淡的感覺也會因此而落了俗套。

 

    是希望終於走向鄧奇昌和何麗明？還是像千千萬萬台北那些敢愛敢恨、玉石俱焚的男男女女？感情的初衷，不就是幽微而婉轉的嗎？

 

    蘿竹感謝吳偉生，沒有答應她今天的邀請。

 

    吃飽飯踏著輕快步伐回到了公司，悶著的雨終於還是沒有下來。一張封了口的紙條留在桌上，蘿竹速速地打了開來。

 

     蘿竹，這兩張音樂票是朋友送的，你和先生去聽吧。明天別忘了還有便當等著妳。

 

    蘿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看看吳偉生，而他，也正微笑地點點頭。蘿竹一個念頭是將紙條收進口袋裡，才想起今天刻意穿了不同的衣服。和老闆請了半個小時的假，蘿竹下樓買了件有口袋的衣服。

 

                                           (原載於中央日報 副刊  1996.9 29.Sun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