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微笑海岸
解讀
我們遵循著許許多多的現象做著各種形式的閱讀。從語言架構成的一排排故事,到由回憶編織成的人生軌跡,我們逐步而謹慎地沿著每個小小現象尋找意義。
一切眼見為憑。
這就是解讀。
我們常用「解讀」這兩個字,表現出對某件事或某項意念更專門的分析透視。好像桌腳一盤珍珠看起來都是圓潤可喜的,但為了表示對它們的重視,常常會不由地將其中的一兩顆取出,推於掌心,或感受、或欣賞,仔細品味專屬於一個個體的特性,方能真正解讀出每個珠子背後那股莫名的美。
至少對生命中的那一段記憶,雪茹一直是習慣這般分解成小小單位,再加以用顯微鏡閱讀的。
雪茹十天前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非常想在暑熱的沙礫大地上長征。
一個公司的主管,從二十二歲開始不眠不休的工作,好不容易才達到年輕時念茲在茲的理想。今天,一個暖暖的春日午後,適合工作或休假的好日子,她突然在電話裡說想揹起行囊不眠不休的走在人類幾乎難以勝任的赤地上,只是因想一直走著走著。這理由實在是叫人以為只是說說玩玩罷了。
臨行前的一個下午,她來找我。一改亮麗耀目的新潮打扮,她只簡單穿了件休閒裝,揹了個布包。
我忍不住向她提及那年一同結伴去法國的情景。我們都喜歡在巴黎逛名店街、喝咖啡、看表演。
她一直說自己是適合城市的人,雖然這世界每個大城市長得非常有默契的媚俗,但她就是覺得非常習慣會時尚的流行語言。她解讀她們,她們,也解讀她。
每個大城市只要曾住過,她都會用心留下旅館的信箋,然後回到自己的城市時總是將它們一一收藏;每當工作繁忙,無暇休假出遊時,她總是會信箋取出,一一月讀信中的標記,彷彿的的腳程又再度跨了出去了。
這次,她卻要單獨踏上前往沙漠大地的未知旅程。
她說,這一條路沒有人能夠做陪。
她説,以前就是每個城市的各種標記。舉凡是商標、路標、地標,這些東西毫無意識的串起了城市的所有眼睛,形成了有意識的生活。其實,若把這些符號銷毀殆盡,那麼每一個城市的居民一旦從睡夢中醒來,想必是一時錯愕,不知身在何方的。有如一個居無定所的旅人從況也醒來。除了虛無和孤寂之外,又能如何呢?
原來雪茹是在二十天前巧遇了高中時期的初戀同學,才興起想到一個沒有多餘語言的地方。
沙漠的語言,就是沙漠本身吧,她想。
命運的潮水推湧著她趨前。
她哀嘆的傾訴,為什麼青春時的她執意要以一種完美的失落去解讀一份缺憾的情愫呢?
她很少以如此感性的語言說些什麼。從我認識她以來,她就是瀟瀟灑灑的,一個容易明瞭、容易開懷的女孩,所以我喜歡和她在一起。可是,今天,她成了一個語無倫次的人。
她說,青春之身總是曲曲折折細膩多感的心思,每次以為自己好用心凝視生命的場景,細細解讀,期待生命的答案會自然而然的朝自己靠近。多像那一張張薄薄其實只是空白的城市信箋,以為在那兒細細看過,就彷彿已經證明了一切。
其實,信箋仍只是信箋。
「為什麼要在二十年之後再看到那一幕景象,才會真的慨然明白呢?」
雪茹高中時的事,我當然知道的。那個男生,就住在他家不遠的地方。我們三個放了學常常一起搭公車回家,雪茹家前的巷子是一條曲折又陰暗的小路。
那個男生,總是習慣陪她走回去。其實,這條路真的很短很短。
雪茹考取大學後的某天早上來到我家樓下按鈴,哭紅雙眼的她一言不發的直看著我。一個原本天真又開朗的女孩,那天,好像一條河流突然更改了河道,所有的樹木、青草、雁鴨,瞬即乾枯凋零;河面上曾有的天光雲影,隨著背景色彩的幻滅而不復再見。
是誰?這麼殘忍迅速吸乾了她的豐沛?
我陪她站在樓下一直到她願意開口說話。她向那個男生訴說情愫,就在昨天。
可是,一切的一切讓她更加迷惘。
那個男生瞪大了雙眼看著她的口,眼淚卻撲簌簌的流呀流,沒有一點聲音,只是看到晴空朗朗下一個大男生面對著一個女生一直哭。然後,雪茹只記得自己終於提起勇氣開口問他為什麼哭時,那個男生只搖搖頭給了他一句話:
不可能的,我們不可能的。
然後消失在火燒似的林木之中。
她不懂,雖然已經二十年了,她不懂當時的他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然後又丟下一句如此絕絕的結論?
她沒有追去林子裡問,二十年都不曾。之後的人生旅程,在接踵而至的感情淬鍊下,她仍努力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幸福,卻仍不時在午夜夢迴時回到當年,做著這個故事的延續。不過,幾乎都是上演著相同的情景,他,不愛她,用哭來掩飾的心中的詭譎不安。
所以,漸漸地,在白日裡,這份似夢似幻似迷惘的疑問,就自然解讀成沒有任何回應的一份感情。向落花掉入流水的一剎那,落花雖不再是落花了,但流水仍兀自流他自己的途。
就當她是一次錯誤的表白吧。就這麼,她終於決絕的告別了這段往事。
雪茹說,多年以後,她仍然請楚記得,在靜謐的近乎神聖的星空之下,一條巷子裏,穿著制服的兩個高中男女生,用靈魂才能發出的聲音交談。
直到她在某一天遇到了那個男生。
雪茹說,那是個雨聲清脆的夜晚,她濕漉漉的跑進一家水族館買魚,正準備將滴著水的雨傘塞進水桶裡時,門口一個聲音喚住了她。
是他,那個在晴日朗朗下哭泣的男生。
原來,他們仍然住在同一條街上,二十年了,居然沒有碰過一次面。他在向西的外城上班,她,則在向東的研究中心工作,就這樣一東一西誰也沒遇著誰。可是,街道好生冷清的一個夜晚,卻在這小小的魚群之間有了交集。
該說什麼呢?周圍遊走的魚無不神色寂肅慘然。
寂靜,是一口又一口沒有味道的水。
終於,一尾清亮的槳聲劃破了水面的平靜。魚群之間開始不安了起來。
槳一直劃向遠古的記憶,火燒般的林子,蠢蠢欲動的年少情懷,以及那用夢來為愛情解讀的哭泣,而今,全都泅游而來,一一呈現在透明的水族箱裡,叫雪茹想重新燃起燈火,好好走進看它個明白。
所以,她問了他,一個等了二十年的缺憾。
那個男生毫不遲疑的說出了當時的心情,就像是一個心中坦然不怕責罵的孩子。他說,當時的他是萬萬也配不上她的,她喜歡他,已經是給了他很大的福分。那天的表白,對他真是太過於怔忡,以至於只有懦弱的逃避,逃到一個自憐自艾的境地,然後才肯罷休。到今天,他已無法後悔。
這是他對自己、以及這份情誼的解讀。
雪茹看到自己那映在水族箱上的表情,有些微明的波光,有些斜斜的暗影。
徘徊期間的是莫名奇妙的魚身。
划向遠古的槳,多麼想就這麼拋向遠方,再也不要回到現在,一切,就從遠古的記憶開始吧。要是真的可以,雪茹說,真不會只讓黑夜的夢境再來為他們的情愛解讀。這一解,二十年,想當然爾的答案,其實只是蜷縮一團藏在小土洞裡的泥鰍。
等待生命歷經了世事,走過了天光雲影,那答案才會無聲無息的於波光中自然浮現。
而生命,早已走過了幾多年少,想去追悔,想再走過,當時,永遠都成當時。
所以,雪茹抓著我的手說,年少的濃霧,使我們活得這般的朦朧而美麗。我們愈把它們揮去 ,它們團聚得愈焦急 。帶我們不知不覺成長,兩手一攤,了無新意的在陽光下偷閒打盹。可能這麼一睡就是二十年,再醒來時,霧是早散了,而我們,也早老了。
只剩一個薄薄的空殼。
就這樣她輕易地解開了心裡的霧。雪茹笑笑的對那個男生說要急著回家。匆匆話了別,連傘都忘了拿。
就這樣,她開始厭惡生活在四周的各種標幟,它們一個個若無其事、自以為是的展示每個城市的各種可能性。彷彿人是依附期間的寄生蟲,和它們一同生活才有確切的目標。
其實,人們一直活在虛擬的語言空間中而無法自覺,包括對回憶的註解,甚至對經典聖賢的解讀,不都是存在著許多許多無法自拔的依賴嗎?
然後有一天,當霧突然散了,就一切什麼又都不是了。
所以雪茹說她要走了,到那個陽光下什麼都不是,只有無情沙漠的地方。
從頭走到疲累,陽光,都是只有對隻身遠行的人給予慈悲的叮嚀。
「你不會再死一次的。」她說。
(原載於中央日報副刊,日期待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