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滋味 顧蕙倩
Dear Doris:
今天早上,我到我的秘密基地寫功課。
臨著一大片的落地窗,三月的陽光輕扶起我的書頁,讓每一個艱澀的文字都成了甜蜜而肯定的諾言,彷彿對未來正許著一個又一個輕盈如春陽的美好。我在塵埃與空氣與微溫的隙縫間讀書,於是,便極度輕易的忘卻了剛才鬱積在心裡一直不去的陰影。
於是,現在的我有著我最喜歡的淡定與溫柔,並不懾人也不唬人,只是自在的放在心底。如此難得的好位子難得的好天氣,一切的好,都像是這麼理所當然,連我也一度錯覺著這種好,本來就是來自生生世世,也必將走向生生世世的。沒什麼殘忍的理由會讓她從我眼前帶走的吧。這麼自然而然不需強求的美好感覺,來的那麼輕輕鬆鬆,隨手可得似的,連周圍的街道也頓時成了異鄉國度的陌生浪漫。
一切,都是來臨的恰到好處。
這就是幸福吧,我自然從滿足的腦裡洋溢出一個能代表完美的定義。
對於幸福,也總以為,那就是一切願望都終得以滿足的代名詞,所以,美麗的花兒們能依各自的時令開了,浪漫的愛情能依著真實的期盼走來了,小小的孩子能依著他們的歲時健康成長,這些,只要是來得多麼美好,來得恰到好處,當然,都夠格可以稱之為幸福的。而我們自小所閱讀的文學作品裡,幸福的國度,往往總是書裡的主角們主要追尋的課題,不同的是,每個主角對幸福的定義,真是每一段情節發展最重要的推演關鍵。如果這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文學人物,這真是一篇感動人心的文學作品,他們眼底所企盼的幸福,往往卻必須是得來不易,倍感艱辛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才真正是一個立足於天地之間有血有肉的人呢,為什麼此刻我所感受到的幸福,是如此輕輕鬆鬆的來到,讓我俯拾即是呢?
此刻,我的書本裡正有一個人物在質疑他的痛苦年少,他是2003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柯慈,在這本記載他年少時期的自傳作品—Youth裡,他用第三人稱的方式作為描述的角度,彷彿真正的他,是臨水冷眼遠觀這年輕不安湖面下的波淘洶湧。
那個終於離開南非,來到英國尋求割離過去的他如此寫著:
心靈的生活,他對自己想著:就在我們將自己奉獻投入的事物嗎,我,和這些孤獨的流浪者,在大英博物館內徘徊的人?終有一天,我們會得到報償嗎?我們的孤獨終會開懷,還是說心靈的活動,就是他本身的報償?
整個年少的他,就這樣一直與著轟轟然的孤寂感為伴。然後拼命的與自己對話。
而我依然願意繼續閱讀著,用此刻的幸福感受,來了解他悲慘不安的年少,時而想著他的心靈,時而跳出審視著落地窗外一片洋洋灑灑的春陽,那並不影響此刻的我對幸福的定義。
只是,當隔壁的陌生人開始大聲交談時,我的幸福也急速的不安起來了。
原來輕易走來的寧靜微溫淡定和溫柔,開始便成了吵雜怨懟鄙視和冷眼。
無法不去和人分享的空間,得之於他人,也將為他人取走,這樣的幸福感受,如果是年少的柯慈,不知會怎麼去看待呢?我絕望的再度望向窗外,祈求那窗外的春陽能再度賜給我幸福的感受。
彷彿是春陽聽到了我的要求,一群小小朋友的小小步伐正慢慢的走過窗前,每個小小步伐的旁邊都陪伴著大人們大大的步伐,慢慢的走,一種童真笑臉的反射映象自腦裡油然升起。
依著時令健康成長的美好笑臉,是一種使人感到幸福的美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當所有的條件並不能盡如人意,總是有所遺憾的時候,幸福的定義究竟應該是什麼呢?
原來他們都是智能有所缺憾的孩子們。
當我在腦裡放射呈現的完美孩子,與落地窗外的孩子們可愛純真的臉龐交相重疊時,我的不安與柯慈的追尋與臨座的吵雜聲也頓時重疊在一起,都是不一樣的影像,都在走動,都在隨時變換。春陽下,他們走來,他們是知足的,即使他們並不能如一般人的期許健康的成長著,他們一個個留在我心裏的身影,卻不是原來刻版的假象。
年輕的柯慈也是吧,他的年少其實可以幸福而甜美的,但是,書裡寫出的他,並不是的,他是殘缺不全的,卻有著鮮活動人的生命。
於是,當年輕的身體不再,當美麗的榮耀日漸褪色,當心愛的伴侶朋友漸漸遠去,幸福的滋味,也是可以隨時都在。Doris,你說是嗎?
蕙倩
此文收錄於<<幸福限時批>> (唐山出版社)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