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提到,在信長進行與四鄰和親政策的期間,京都發生了將軍被殺的慘案。
當然,在天下眾多的武將中,有人是真心為幕府的失勢和慘狀難過的。比方說以有義氣而出名的東北方強將上杉謙信。他曾在將軍被殺的六年前上京拜見,並且立志有一天要匡正幕府大權,作幕府中興的大忠臣。不過其實當時大部分的武士們,都是自顧不暇,那管什麼將軍被殺不被殺的。雖然將軍被殺是件大事,但是自己的壯大與否,對各地方勢力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大事。
信長,當然不是個在意如幕府般已同落日之舊權威的人。但是為了掌握日本的權力中心,他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就在這個事件發生之後,信長想辦法救出了被殺的將軍義輝已出家的親弟弟義昭,並且挾著義昭帶著自己的大軍上京。
當時,殺掉上一代將軍義輝的京都周圍地方勢力三好家雖然擁立了傀儡將軍足利義榮,但是這個義榮卻在七個月後就病死了。以武力為背景的信長在上京之後,透過無數的背後工作讓朝廷承認自己所擁的義昭為正式將軍繼承人。而信長本身,就這樣堂堂地成為了「將軍代理人」。從這天開始,反抗信長的命令,就等於是反抗全日本的武士領導人幕府將軍的命令了。
信長的上京,受到了當地百姓極大的歡迎。
怎麼說呢?當然不是因為當時的市民們,未卜先知知道信長是將來會留名青史的大人物。簡單地說,信長之所以受到歡迎,最主要地是信長的軍隊紀律嚴明,在進京之後真正維持住了京都的治安。
京都,一千年來一直是日本王朝文化榮華的象徵。而在沒有汽車、沒有電視的時代,所謂的首都和地方生活水準的差距簡直天壤之別。所以,當地方來的軍隊進入京都,看到這樣的榮華富貴之時,通常都是先搶再說。所以入京之後,軍隊強姦的強姦,強盜的強盜,每一次的軍隊入京,對京都的百姓們都是一場劫數。但是,奇妙地是信長所率領的部隊,完全沒有這樣的情形發生。
為什麼呢?
最大的原因,就是信長的軍隊有本錢維持紀律。所謂的本錢,就是經濟力。信長的軍隊,從最高級的將領到最低等的小兵,都是按時支薪的。就因為這樣,所以信長可以要求自己的軍隊禁止略奪一般人民。
可能大家會覺得奇怪,當兵領薪水,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錯了。當時大部分的軍隊,最基層的步兵(足輕)都是沒有薪水的。所以說,組成軍隊主力的,大多是該領主所在領國的農民們。因此,日本在戰國時代的戰爭,大多是在農閒期進行的。如果在農忙期戰爭的話,自己的國內馬上就會面臨飢荒和基層士兵的造反危機。也因為這樣,所以軍隊在一旦攻下某個敵城之際,進行略奪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種略奪,其實就是對勝方軍隊的「支薪」,通常軍隊首腦也都默認這種行為的。不然的話,百姓們自費來幫你打仗,打贏了又不讓大家發財一下,這當然是說不過去的。就連大家所稱道的「風林火山」名將武田信玄,也是脫不了這個範疇。信玄還曾經帶頭把戰勝後搶來的敵方女眷抓出來公開拍賣呢!名將如此,那麼其他不入流的京都周圍勢力更不用提。而在此之前的京都,將軍一換再換,而四周的各勢力都只顧自己而不管百姓死活,於是一次又一次的京都慘遭戰火蹂躪,久而久之,大家當然覺得,只要是武士就都一樣是燒殺虜掠的大混蛋了。但是這次上京的信長,卻是讓人耳目一新,軍隊紀律嚴明得可以,完全沒有發生擾民事件。也難怪,信長會大受人民的歡迎了。
為什麼信長,可以達到制止自己士兵搶劫?當然不是因為信長的部下們特別清高,或是像一般電玩打太多的哈日族們說的「因為信長是第六天魔王」之類的鬼扯。剛才提到了信長的軍隊支薪,也可以不管農閒農忙,而長時間駐留在京都。最大的原因,就是信長早已完成了「兵農分離」政策。也就是專業軍團的形成,而不是靠平日是農民的業餘軍團打仗。專業軍團其實並不像一般人印象中的就比較強。事實上,織田家的專業軍團,一直打不過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的「業餘軍」。軍隊的強弱,和裝備及組成部隊的人民特性關係較大。不過專業軍團的最大優點就是作戰靈活,甚至可以選擇業餘軍最沒有辦法還擊的農忙期挑起戰端。這,就是織田軍團最大的強項。而織田家的據點尾張地區,本來就除了土地富庶之外,還有特別發達的商業和水運收入,也因此,信長可以維持花費龐大的專業軍團開支,而維持良好的軍紀了。
有一個插曲,可以充分說明為什麼信長的統治會大獲好評。
在迎接義昭上京成為將軍之後,第一個面臨的問題就是堂堂的將軍沒有自己的居所,得寄住在寺院裏。原因是因為上一代將軍義輝在遭襲身亡之後,將軍居館也跟著付之一炬了。所以將軍的代理人信長立刻下命建設將軍專用的居館。在建設之際,信長親自到現場監工,並且開放人民到現場參觀。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任何政治人物想到要把這種政治上的建設工事拿來作為宣傳自己知名度的工具。更明白地說,是根本沒有人想到要爭取人民的支持度。因為當時並非民主投票制,所以說難聽一點,只要有權力,管他媽的「民意基礎」。
但是,信長卻超越了時代,明白地知道民意支持的重要程度。
在監工之際信長不但開放百姓參觀,更免除了各種「拜見大人」的繁文縟節,在遇見信長時不用脫下草鞋行禮,而只要輕輕稱呼一聲就行了。這樣的措施,讓民眾可以很輕鬆而近距離地看到信長的建設工程──不,應該說是信長這個「為民服務」的領袖。不用說,信長的支持度當然大為提高。而施工的兵士們第一個有大頭目親臨現場監工的壓力,第二個有現場無數百姓觀賞加油的鼓勵,雙管齊下工程效率大為提昇。當時耶穌會的傳教士大為讚嘆,說原本應該需要一年以上的工程,信長竟然在七十天之內就完成了。
這樣的快速度,當然讓人民們覺得信長是個有能的領導者。而在工程期間,發生了一件讓信長更讓人民信賴的事件。就是在施工之際,一名前來觀賞的京都婦人,被施工的一名信長軍士官級幹部開玩笑的掀裙。不巧當時剛好被信長看到,信長二話不說,大步向前當場砍了這個幹部的頭。
有人可能會說,雖然這樣不好,但是就因為性騷擾就砍人家頭,信長未免也太偏激了一點吧?但是,當時是戰國時代,是個「亂世用重典」的時代。在信長的政策中,有所謂的「一錢斬」法規。簡單的說,就是不管偷的錢多少,順手牽羊一律殺頭。就因為這樣的嚴刑峻法,讓信長領地內治安一直維持相當高的水準。在隨時都有可能在大白天被搶被殺的戰國時代,只有在信長的領地內,連女生都可以安心地單身出遊。所以以現代人的角度來看,信長這樣的動作未免過分,但在當時的京都人看來,信長卻是期待以久的救世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