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獵殺3-突襲
血從傷口流出,在黃沙的表面逗留了一會,跟著便滲入地底。
「這三百二十六人昨晚逃走,但五里內被陸先生殺光。」
「回到火山後,我會殺掉他們全家。」
「誰再逃走,下場會與他們一樣。」
二千多名鬼火望著同伴的屍體,心中百般滋味,有人為了忠心回來,有人為了自己的家人回來,有人為了夢想,有些人則仍然緊抱幻滅了的榮華富貴;但望著這些死去的同伴,他們不禁問自己到底為了甚麼回來,當初為甚麼要跟隨這個自封為救世者的人。
「我會帶你們到一處不會流淚的樂土。」
「我會為你們的兒女,建立一個永遠快樂的國家。」
「但你們一定要追隨我,隨時為理想而犧牲。」
白耀祖強迫所有人看著同伴的屍體。
「當你想逃走的時候,想一想他們,如果不想死便一定要服從我。」
過了一會有人開始嘔吐,吐了很久,吐到最後只能痛苦地乾嘔。
看著死去的同伴,所有夢想都幻滅了,白耀祖只是另一個為權力而犧牲他人的暴君。世上根本沒有樂土。惟一真實的,是天上灼人的陽光,額上滑落的汗水,同伴的體臭,殘留沙上的血漬,以及沙漠裡無盡的虛空。
白耀祖要他們一直看了半個小時,才下令出發,鬼火在烈日下沮喪地前進,速度雖然很快,但每個人都彷彿失去了靈魂,走向無能為力的方向,每一步都是為了滿足白耀祖,真正的自己已被抛棄在某一處地方,漸漸遠逝。
白耀祖和陸先生走在最後,四名總管各自帶領一部分鬼火。原本有萬多人的鬼火,現在只剩下二千多人,有傳言其他人全部被殺,又有人說親眼見到森林的野鬼出沒,專門咬去人頭。白耀祖雖然認為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但事實是他只剩下二千多人,其他人好像蒸發了一般,無從得知他們的生死,以及發生了甚麼事。
晚上,嚴寒和剌人的風沙,由於怕生火會暴露行藏,所以大家都要忍受。今晚沒有月亮,只有隱約的星光,勾出地平線朦朧的輪廓。
二千多人,除了風聲,一片寂寞。
白耀祖,陸先生,還有四名總管圍在一起商討日後的對策。陸先生已將自己押在白耀祖身上,所以決不會退縮;四名總管也抱著姑且一博的心態,而且他們根本沒有能力逃離白耀祖。
「主人,遠處有火光。」
後方果然有很多微弱的火光,但正迅速奔近,好像有許多高手朝這邊奔來。
「派三個小隊去查探。」
十八人分成三小隊,立刻奔進黑暗的大地。
過了十二分鐘,陸先生說
「主人,偵察隊應該在兩分鐘前回來。」
白耀祖想了一會
「陳總管,你安排撤退。」
「我建議先派五百人去截擊敵人,盡量拖延時間。」
「一千人在這裡佈署第二道防線,剩下的人負責保護主人離開。」
白耀祖聽完後說
「很好,截擊的五百人由你和吳總管帶領,馬總管和何總管負責第二道防線。」
說完便與陸先生轉頭走了。
四名總管呆呆地對望,他們並不怕死,只是沒有一點承擔,沒有半句安慰和鼓勵的說話便自顧自走了,想起自己多年來為這種領袖賣命,心中便有點不無奈和不忿。
「再見了。」
陳總管向其他三人說,大家對望了一會,沒有再說話便轉身走向自己的部隊。腳步很沉重,因為知道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戰,而且不甘心這種人和不知名的理由死去。
火光越來越近。
「上箭。」
五百名鬼火立刻將弩上滿了箭,然後跟著陳總管和吳總管奔向火光。四周只有風聲和腳步聲,五百人濺起了海的黃沙,航程的終結沒有渡頭。他們覺得懸浮在宇宙的某個角落,為時間和空間而困惑,只要有小小的一點,他們便可以分清楚頭上腳下以及四面八方,便可以救他們脫離這個困局,但現在沒有,即使一個小小的一點也沒有,他們只是一艘航向沒有渡頭的船,甚至沒有航程。
然後大家都停了下來,因為火光就在眼前:百多根火把插在沙上,一個和尚衣風而立,隻手舒服地垂下,背後斜掛了一柄劍;馬風坐在沙上,長髮與狂風追逐,長歌插在沙中,黑漆的刀身,但卻散發隱約的光茫。
大家都呆了。石秀指了指身後,微笑著說
「回家的路在那裡,去吧。」
「在關口兩里外的樹林等,你們明天便會見到你們的家人。」
陳總管和吳總管一時不知應該怎樣反應,跟著有一支弩掉在地上,然後兩支三支五百多支弩全掉在地上,鬼火解下蒙面的頭套,露出本來的樣貌,越過陳總管和吳總管,越過石秀和馬風,由黑暗走向地上閃著光芒的火把,走上回家的路,一條簡單,但很多人迷失過的小徑。
最後只剩下陳總管,看著走遠了的同伴,陳總管轉身。
「你不走?」
石秀問
「我有千多個兄弟在那裡,我想通知他們一聲才走。」
說完便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再折返
「我有五百個兄弟跟著白耀祖,如果可能,可否放過他們。」
「這要看他們怎樣決定。」
石秀平淡的說。
獵殺4-破綻
烈日狂風,風沙塗繪天地成一片昏黃的淒迷。
五百個鬼火紛紛逃向中原,白耀祖和陸先生沒有截殺他們,因為他們緊緊盯著石秀和馬風,不能分身。
「你們來只是送死,但卻要摧毀我的基業。」
白耀祖憤怒的說,但他感到這兩個年青人好像強了許多,白耀祖發覺最好趁現在殺了他們。
「你對付和尚。」
陸先生立刻拔出刀衝向石秀,藍光閃過,還鞘,石秀已站回馬風身旁,陸先生甚至覺得他從來未離開過馬風,但看著胸前滲出的血,他只能相信。石秀望著他
「其實你有很多選擇,但最終你都要死在劍下。」
陸先生狠狠望著石秀,跟著便倒在沙中。
「你們兩個一起來,省我的時間。」
石秀只是微微一笑,跟著馬風的刀便到了眼前。人雖然快,但刀並不快,與從前的風格完全不同了,每一刀都蘊含很多變化,這種隨遇而變的彈性正是力量的來源。
以往馬風的刀是單純的直線,只要你在萬分一秒前看透他,便可以避開他,但現在馬風的刀已不同了,在直線背後隱藏了許多形狀,直到刀劍相交前,根本無從估計下一刻的變化。
白耀祖剌中馬風三劍,但不是要害,而且傷得很淺,因為石秀一直在附近。他沒有出手,所站的位置也不是白耀祖的破綻──現在不是,但只要白耀祖抓住馬風的破綻,一劍將他剌死,白耀祖也會出現破綻,石秀便會利用這個破綻殺死他。白耀祖只是想不到這個年青的和尚,竟然可以不顧朋友的死活,利用自己殺馬風的時候下殺手。整個決戰成了膠著狀態。
「你們兩個對付一個,不怕有損少林和刀神的名聲嗎?」
白耀祖不屑的說
「馬風不是和你比武,他只是要殺你。」
石秀冷冷的說
「而且」
「對出家人而言,名聲和錢財一樣,身外物而已。」
白耀祖的體能仍然充沛,但開始抵受不住石秀的精神侵擾,漸漸感到疲倦。要速戰速決,眼前最大的威脅不是馬風,石秀,一定要先解決他。
馬風露出一個破綻,石秀立刻走到白耀祖身後,如果白耀祖剌向馬風,石秀便會出劍,所以白耀祖一直不敢出劍。
但白耀祖的劍氣和速度突然暴增,剌中了馬風的左胸,流雲在身後閃出
一寸。石秀離白耀祖二十尺。
一寸半。石秀離白耀祖七尺。
二寸。石秀就在身後。
白耀祖突然將劍拔出,回身一劍剌向石秀。這一劍回身很快,而且出乎意料,加上巨大的衝力,不但可以一劍剌中石秀的要害,還可以衝前二十多尺,足以遠離馬風的反擊,到時再回頭對付馬風便容易得多了。
然而沒有流雲,眼前只有一雙流滿狡獪的笑意的眼睛。石秀用雙掌夾著白耀祖的劍,一邊倒飄,卸去強大的衝力。
刀氣。白耀祖感到刀鋒穿過自己的身體,很快,但沒有快的感覺,很痛,但所有痛楚很快便消失……
除了風聲,天地無言,只有昏黃的風沙點綴淒冷的場景。
後記-你走那條路
細雨,飄飄忽忽的落下,彷彿羞澀的手輕輕拂過,遠處的山像水墨畫薄薄的一筆,一切都被沖洗,但又好像留下了。
馬風和石秀站著,任由雨水濕透,眼前有很多條岔路。
「這條路回長安的。」
「這條是回少林。」
「這是去一杯茶一杯酒的。」
「這條路去漁村。」
「要找雪不寒便走這條路。」
「這條路可以去鄭州,那裡有一個超一流的劍客。聽說是惟一能在境界超越白定一的人。」
「但聽說最多高手的聚居地是南方。」
「到雲南走這條,那裡的人結合了中原和異域的武功,自創了新的武術。」
看了一會,馬風說
「我走這條。」
說完便踏上一條小路。石秀跟在他的身後
「我走這條。」
兩人走在同一條路上,同一個方向,但卻是兩個不同的人生。
「你還記得約了白定一決戰嗎?」
「記得,不過改期了。」
「甚麼時候?」
「當我們再相遇,大家心情都好的時候。」
跟著兩人便大笑消失在突然變得厚重的狂風暴雨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