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獵殺1-幫我殺他
花開的季節已過,落花與枯葉在泥濘裡靜待腐朽,在一片衰敗的景象中,每個人都哀痛和沉默,忘記了新生命即將來臨。
曾經有人建議鄧六栽種四季盛放的花。但鄧六認為生死正反是生命最基本的規律,要學懂尊重,人才懂得生命。
「只會看美麗和正面的人,他們的人生觀是膚淺的。」
所以一杯茶一杯酒只會種隨四季生死興衰的花草樹木。
馬風將鄧六葬在亭的旁邊。馬風知道鄧六最喜歡每晚在這裡享受寧靜的空氣和星空,看日落和日出。馬風挖了一個僅可容身的坑,將鄧六埋了,種了一點花,沒有墓碑。
「馬先生,不需要為你師父立碑嗎?」
鄧六的三名管家問。
「師父常說人生來去都是虛空,只要中間過得豐盛便夠了。墓碑不適合師父。」
第四天,馬風仍然坐在亭中。這裡只有天和地,風雨的聲音,顏色由日與夜調較。一切都這麼簡單和寬闊,但蘊藏了變化和力量。忽然想起鄧六最後的一刀,當時他就站在鄧六身旁,但感覺不到任何內力,甚至沒有招式,只是很單純的一刀,看著這樣的天地,馬風好像懂得多了一點。
如果有一天倦了,他會回來,靜靜思考和總結。現在呢?他想起了白耀祖,殺了他?難道向白雲說
「喂,白雲,事情是這樣的,妳老子的人害死了我的師父,所以我打算幹掉妳老子,你有意見嗎?」
而且,在馬風的心目中,白耀祖根本不夠資格害死鄧六,是鄧六自己選擇怎樣走最後一程。所以馬風除了哀痛,並沒有太深的仇恨。反而想起了白雲,直到今天,他才想起白雲不在身邊,心中不期然內咎,而且擔心,他知道白雲不會跟其他人去長安,不說一聲便離開,一定有些事情發生了。
腳步聲。白定一和石秀。
白定一拉了一張椅坐在馬風身後,石秀坐在他前面的石壆。兩個人沒有動,但馬風感到他們內心的騷動。
「有壞消息嗎?」
馬風先開口。
「鄧六死了我們很難過。」
白定一說
跟著停了很久,對於他來說,安慰人是一種很新的經驗,做起來費力而不純熟,況且他自己的傷痛還未瘉合。
「馬風,白雲………………
「白耀祖殺了白雲。」
石秀說了,沒有回頭,仍然望著遠方。
馬風沒有說話,甚至好像並不悲哀。他聽到白雲的死訊後,已決定要先做好要做的事,然後才靜靜地一個人哀痛。
「石秀。」
石秀回頭望著馬風。
「我要殺白耀祖,幫我。」
說完便轉身,石秀沒有說話便跟著馬風走了。
經過白定一的身旁時,馬風說
「王爺,對不起,但我一定要這樣做。」
白定一默然。望著馬風和石秀漸漸走遠,好像記起了甚麼
「石秀。」
「送給你。」
石秀伸手接住了流雲。
白定一已坐回椅上,看著遠方的天地。
石秀沒有任何表情,但雙手激動得微微顫抖,然後從衣襟撕下一條布,將流雲斜掛在背後。
周無極望著桌上的地圖,苦苦思索如何剷除剩下的萬多個鬼火。雪不寒,度航,石開還有大刀族都趕去拜祭鄧六;只有度生死帶著少林的和尚留下幫忙,雖然少林的實力很強,但人數畢竟太少,在這麼大面積的地方圍剿鬼火,根本幫不了甚麼,所以周無極索性將皇宮的二萬五千禁衛借調出來,然後請度生死和少林和尚負責保護皇帝。
鬼火的實力很強,即使已經戰敗,仍然很難對付,龍組和禁衛已傾全力追擊鬼火,但雙方拉成均勢,互有傷亡。周無極知道現在不能鬆懈,一旦他們找到隱藏喘息的地方,待實力豐厚後,便會有另一次危機。所以他決定延遲退隱,雖然很想隨大家去拜祭鄧六,但仍然指揮這次剿滅計劃,為了顯示決心,他將計劃定名為燎原。他每日最多睡兩三個小時,有時要三數天不眠工作,整個人拉得很緊,眼中只有鬼火,完全看不到身邊的事物,包括比較客觀的分析及角度。
風從打開了的門吹進來,周無極才發現石秀和馬風來了。
「你們來了。」
「我們有事想和周先生商量。」
石秀回答。
「說吧,我一定幫你們。」
「讓我們去殺白耀祖。」
「我要剿滅鬼火,有你們幫忙會更好。」
「我要親手殺白耀祖。」
馬風說
「可以的,但他的武功很厲害…
「無論如何,我要親手殺他。」
「……好的,我們對付鬼火,讓你專心追殺白耀祖。」
「周先生,但你現在用的策略效用不大,很難成功。」
「為甚麼。」
「這個組織最危險的不是鬼火,而是白耀祖的野心和組織力,所以目標應該是白耀祖。」
周無極點了點頭,這個他當然知道。
「既然打擊點是白耀祖,便應該減少他身邊的鬼火,讓反抗減至最低。」
「現在你將攻擊點擴大至攻擊整個面,並且擺出殲滅所有鬼火的姿態,不但增加追殺白耀祖的難度,還令他有更多逃脫的機會。」
周無極開始覺得石秀有道理
「但放了鬼火行嗎?」
「他們是危機的源頭嗎?」
周無極指著桌上的地圖向石秀說
「應該怎樣部署。」
「我們先鞏固包圍網,然後開兩個缺口,一個向大漠,一個回中原。由我和馬風突襲包圍網內的鬼火,迫他們走回中原,當他們離開後便讓他們自由,其他鬼火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大舉逃亡;然後回頭迫白耀祖孤身逃回大漠,由你們堵塞他回中原的路,我和馬風處理他。」
「你要多少人幫助你們。」
「不用了。」
「我們只是驅趕鬼火,不需要殲滅他們,只要令他們驚慌逃竄便可以了。」
周無極想一了會
「給我三小時準備。」
「好的。」
馬風和石秀說完後便消失了。
獵殺2 -鬼火第二隊
早上十時,林內的樹木疏落,陽光以粗豪的筆觸掃出一條條寬闊的光柱,斜斜照著每個角落。偶然一聲鳥鳴,樹上的堅果跌落,甚麼動物在草叢內一躍而逝。
陳近水整晚隱伏在一堆濃密的矮樹叢內。二百尺外躺著同伴的屍體,偵測小隊只剩下自己,卻未見到敵人的蹤影,當時只感到一陣濃烈的殺意,眼前的隊友便死了。
第二隊在身後二千尺,敵人若在附近,現身便會被殺,他甚至不敢移動或大口喘氣。他感到一股很大的壓力在附近,不能冒險出來。
腳步聲。六個人。是鬼火巡邏隊前進的隊形,他想發訊號警告隊友,但他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巡邏隊發現了屍體,兩個鬼火走過去調查,其他人在附近佈防,以防突襲。當兩人到達屍體附近,一陣殺氣閃過,甚麼也看不到,兩人就在眾人面前倒下。剩下的四人抽出兵器,緊張地四處觀察。甚麼也沒有。
隊長再指示一人上前觀察,其他人取出弩,上了箭,隨時攻擊。陳近水睜大了眼,他想看甚麼人出手。當那名鬼火到達同伴的屍體時,殺氣再度湧現,箭未射出,四個人的頭已被斬飛。
一個黑影閃過,四個人便倒下,然後那人停了下來。一個長髮大刀的年青人,他觀察了地上的屍體一會,然後便迅速消失。壓力消失了,敵人走了。陳近水鬆了一口氣,他認得這個人,在少林寺的決戰中,他見到這個年青人殺掉千多人,然後斬下歐陽旺財的頭。
過了數分鐘,陳近水才敢慢慢站起來,小心觀察四周,然後轉頭狂奔回部隊,而馬風則在一棵樹頂上看著陳近水的舉動。
趙力是第二隊的隊長。第二隊是二十隊鬼火中的精銳,但現在被困在此已經五天,損失了四百多人,卻未見過敵人的蹤影。
不過他已整理出一點頭緒,這數天他不斷派出偵察隊,除了西北方,其他偵察隊要去多遠便多遠,未曾損失過一人,但派去西北方的偵察隊卻全部覆亡。昨晚,他想趁夜衝出圍困,但被對方強力反撲,損失了二百七十二人。
望著天上耀目的陽光,今天已過了會師之期,即使趕回大漠,自己亦會因延誤行程而被處死。忽然心血來潮,為何還要回去?組織再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前途灰暗,為何還要回去?而且對方似乎已改變策略,集中力量阻止鬼火回大漠集合,我們何不乘機逃回中原,即使到山中打獵或是務農為生,粗茶淡飯,總比回大漠送死好。
「隊長,陳近水回了。」
「帶他來。請其他副隊長也來。」
陳近水是一個魁梧強壯的人,武藝與膽量都十分高強,而且是隊裡最好的追捕專家;但現在的陳近水,臉色蒼白,全身不停顫抖,整個人虛弱地站在趙力面前。
「隊長。」
「探到甚麼?」
「對方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一個人就可以令我整隊人困在這裡?」
「他是…鄧六的徒弟……那個長髮背著大刀的年青人。」
所有人都靜了。這裡所有人都見過鄧六最後的一刀,以及馬風斬殺歐陽旺財的過程,如果現在面對的敵人,真的是鄧六的徒弟,他們取勝的機會將是零。
沒有人說話。趙力望著八個副隊長。
「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照原訂計劃,回火山與其他部隊會師,但我們要先過那年青人的大刀。」
仍然沉默,面對馬風,大家都知道沒有多少人可以活著回大漠。
「隊長,另一個選擇呢?」
「大家回中原隱居。」
起初大家都有點愕然,但想了一想這數天偵察隊的情況,便知道這是最安全的選擇。
「但我們的家人………
「所以我會讓大家去選擇,所有兄弟都可以自由決定,我不會干涉。」
「那你會怎樣選,隊長。」
「如果有一個兄弟要回去,我便帶他回去。」
所有人回復沉默。現在是艱難的時刻,回去等於送死,但若不回去,自己的家人便會被處死。理性的考慮是不回去,但不回去卻要受良心和思念親人的煎熬。
「通知兄弟,一小時後出發。」
一小時後,有八百多人決定回中原,五百多人回大漠。分手的時候,很多人哭了,因為大家都是曾共患難兄弟,而且兩個決定都太痛苦。
「隊長,你沒有家室,不需要陪我們回去…
「我是你們的隊長,責任是帶你們回去。」
趙力。三十二歲,山東農民,鐵槍門弟子,由於天旱避稅,十八歲時輾轉加入鬼火。他以為總會有一天世界會沒有痛苦,人人可以安居樂業,到了現在,他仍然相信這一天終會來到,只是自己已經無緣看到。
趙力看著粗糙的陽光,想起自己已經三十二歲,想起自己只有三十二歲;他覺得人生的風雨已經經歷得夠多了,遺憾的是,他還未品嚐過人生細膩甘美的風情。
來到陳近水藏身的樹叢,趙力看到屍體的切口,皺了皺眉。這些鬼火不是被刀殺死的,是刀氣,但切口十分平滑細緻。分別是頭跌落的位置,刀切的頭離屍身較近,因為刀身比手較薄,刀氣割下人頭後,刀刃可以從頭與頸的罅隙穿過,所以割下的頭不會被撞得太遠;被手割下的頭,即使切口平滑,但罅隙不足以讓粗厚的手穿過,所以人頭會被手撞中,橫向跌離屍身較遠的位置。
他曾經聽人說過,一流的刀客,即使用手,效果亦與用刀差不多,他一直不大相信,現在才知是真的。望著濃密的樹林,前路陰暗,但至少可以肯定,死在這種高手的刀下,起碼不會太痛。
趙力一揚手,鬼火立刻散開,五百多人分成五排,每個人之間隔開五十尺。既然知道對方只有一個人,即使他有多厲害,殺人的時候只能一個一個殺,只要人數夠多,分散的範圍夠廣闊,行動夠快,他便沒有可能將所有人殺掉。而且趙力決定犧牲自己,他打算與馬風打糾纏戰,讓其他人有時間逃走。
趙力舉起鐵槍,向前一揮,所有鬼火立刻向前狂奔。但他仍然站在原地,靜靜觀察,他要盡快找到馬風,然後將他攔截。開始有人倒下,趙力將眼睛睜得大大,眼角有撕裂的感覺,然而除了見到鬼火不斷倒下,四周充滿窒息的殺氣外,他還是找不到馬風的蹤影。五百多個鬼火不斷倒下,就像鐮刀割下金黃的麥穗,大量,突然,而且無力。只跑了一百多尺,所有鬼火已經倒下。
最後趙力見到馬風了。趙力望著這個年青人,高大,感覺上他應該是一個充滿熱情的人,但現在一雙眼卻冷漠而獸性。趙力用鐵槍指向馬風,想起了自己三十二歲,想起將要死在馬風的刀下,忽然覺得人生像一艘千蒼百孔的破船,注定要在不熟悉的水域,不能預期的時刻,不情願地下沉,永遠不能到達彼岸。
二百尺的距離,趙力只用了一秒便到了馬風眼前,剌出鐵槍,等待馬風的刀從不可知的角度劈向自己。
刀氣。趙力的鐵槍跟著便斷了,趙力閉上眼,靜待馬風的刀。
「走吧。」
趙力睜開眼,馬風還在面前,但他現在才看清,除了冷漠,馬風的眼神還有很多複雜的感情。
「帶你的人走。」
趙力現在才看清楚,馬風只是將他們擊倒,鬼火並沒有死去。
「為甚麼不殺我們?」
「因為他們關自己的家人和兄弟,而且還有一個很好的隊長。」
馬風一邊離開一邊說
「叫他們不必為家人擔心,白耀祖不會再回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