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相遇
火光在風中搖擺,馬風將刀放在火堆的另一邊,石秀沒有問原因。由重遇到現在,馬風一直沒有說話,石秀在他的身旁,同樣沉默。朋友微妙的地方,是他會站在一個令你安心的距離,即使沉默,也不會令你孤獨。
「明早我便要與師父切磋。」
「我沒有信心……
馬風若有所失的望著星空。石秀沈默。
風聲從分不清的方向傳來,海浪輕柔拍岸,捲起的浪脊鍍上純銀的月光。馬風望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大,在森林很少見到完整的月亮,通常會被樹葉和樹枝分割成不規則的碎片。
一陣風吹過,刮起了一陣風沙,吹了一點入眼,馬風閉上眼,讓淚水沖洗眼中的沙粒。睜開眼睛,月亮在淚水中浮動,形狀變得不確切。再有一點風沙吹了入眼,閉上眼,有一點淚水從緊閉如蚌殼的眼睛滲出,睜開眼,月亮失去形狀,不再完整,天上有許多高大的樹木,濃密的枝葉佈滿了天空,將天空和月亮切割成無數碎片。
樹和泥土的氣味,枝葉和屍體腐爛的氣味,陰暗沉默絕望。
森林。自從跟鄧六離開,馬風便發誓不會再記起,然而這一切一切仍然真實,仍然揮之不去。他認得在這個轉角,曾經和一頭狼苦戰六個多小時,由黃昏一直到星光從濃密的樹葉滲出,最後他將狼咬死。那種為生存而拼發的爆炸力,因生命無常而顫憟的感覺,像亡魂從海的深處湧出。
「你回來了。」
馬風轉身,一個赤裸的小孩;長髮,滿身傷痕,廋削,頑強,一雙野獸的眼睛。
「是的。」
「我知你一定會再回來。」
「為甚麼。」
「你要走下去,便一定要回來。」
馬風伸出手。
「來,我們走。」
「去那裡。」
「離開這裡,我帶你到一處安全的地方,你不再需要害怕的地方。」
小孩沒有伸手,只是望著馬風,讓他的手虛懸在半空。
「我不走。」
「你不怕這裡?」
「怕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屬於這裡,離開了這裡,我便失去意義。」
「你覺得留在這裡好嗎?」
「這是事實,不是好與不好的問題。不論你想不想,你的過去已經是你不可分割不可改變的一部分。」
「無論如何痛苦,你都不能改變,沒有另一次選擇;你能決定的,是如何面對我。」
馬風望著這個小孩,這個當年的自己,他一直想逃避和忘記的過去。沉默,許多回憶掠過。
「我不會離開這裡,這裡是我的,你不能帶我離開。」
小孩走向馬風。
「但你要知道,你一直沒有離開過。雖然你不曾回望,不斷逃避,但你一直都在這裡,像一隻幽靈在徘徊,以為被困,其實被自己迷惑。」
伸手,輕輕握著馬風的手。
「不要將你自己遺棄在這個森林。你要帶走的不是我,是你。」
「你一定要離開這裡……………
森林消失了,月亮回復完整,石秀在恰當的位置看海。馬風緊緊握了一下右手,長歌不知甚麼時候到了手中。
空
風吹草成浪的型態,四周站滿了人。
馬風的刀鬆鬆地握在手中,鄧六的刀掛在腰間。風吹過,手一緊,馬風的刀便消失了,所有人都為這種速度動容。對於馬風而言,讓刀在空中揮舞便是目的,但鄧六認為一切事情都需要一個理由,包括拔刀。
如果你沒有拔刀的理由,便沒有理由拔刀。
每次有人向鄧六挑戰失敗後,總會向他討教,最常問的問題是
「我剛才那招如何?」
或者問
「這招是我的得意絕學,你覺得怎樣?」
但鄧六往往會反問
「你為甚麼會出這招?有甚麼目的?為甚麼在這刻出這招……為甚麼不早一點/遲一點出?你期望這招帶來甚麼效果?」
當對方啞口無言時,他便說
「既然你自己都不能解釋為何會用這招,你怎能期望這招是好招?」
長歌像閃電奔馳過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快的刀,即使是當年的洪峰亦及不上此刻的馬風。
刀已到了眼前,看不到刀和刀光,馬風的刀比刀光更快,所有人都確定,這是他們一生中見過最快的刀;如果鄧六不是鄧六,大家都會肯定他避不過這一刀。在眾人失色的剎那,鄧六避開了。他只是輕鬆地右轉,就像偶然轉身,看路旁一朵擦身而過的小花。但鄧六現在站的位置,正好是馬風的破綻,只要拔刀,一切便可以完結。馬風急轉到鄧六身後,橫刀一劈,立刻在頸後一寸。完美的反應和速度。鄧六轉身,面向馬風,踏前一步。完美無暇的一刀立刻出現破綻。剛才大家以為無可破解的一招,因為鄧六簡單的動作而瓦解。
「每一招都有破綻。」
「天下間沒有完美的一招,所以沒有不可以破的招式。」
「關鍵是思考和時間。」
「如果不用腦,只是用蠻力和膽量砍砍剌剌,我們跟一條牛的差別在那裡?」
「有些破綻你要及時捕捉,有些則要耐心等待。」
「當你錯過破綻,這一招便會變成完美,所以完美的招式是因對手的錯誤成就的,他本身根本不存在。」
鄧六四周刮起馬風狂怒的刀風,鄧六像巨浪裡的偏舟,順著浪勢滑向浪谷,然後安然升到浪的頂端,無論馬風的刀有多快,鄧六始終在刀鋒的邊緣安然滑走。鄧六只要輕微地變換位置,便立刻化解了馬風的進攻,迫他自保。鄧六的刀仍然掛在腰間,像柳絮在微風中搖曳。
「三十八年了。」
雪不寒喃喃道
「三十八年未見過鄧六拔刀,我就快忘記空的模樣了。」
「甚麼空?」
在旁的石開細細聲的問石秀。
「鄧六用的刀。」
「空?這麼禪的名字。為甚麼叫空?」
「空即是空。」
雪不寒轉頭回答
「沒有固定的內容,沒有邊界,只是一個器皿,用來盛載鄧六的構思,以及他發掘出來的真理。」
眼前的鄧六已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但在雪不寒的腦海,永遠浮現的,是那個年青,善良,執著,對刀永遠熱情的鄧六。
每次切磋後,鄧六都告訴馬風,不要只顧著快,要設法令自己慢下來
「只懂得快的刀,便等於放棄了慢的功能,放棄了快慢合拼的威力,這種刀法幾乎等於自廢武功。」
但馬風好像完全沒有聽過一般,到了下一次,馬風的刀只會更快,完全沒有慢下來的意思。有時候,鄧六會感到很灰心和孤獨,由出道至今,沒有人完全了解他的刀,無論對手或朋友都不能。他知道自己開創了一個新的境界,但太高了,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頂巔,四周只有風聲,以及稀薄清冷的空氣,有時候,他不想再走下去,怕走得太遠,到了最後,只剩下孤獨的自己。
他認為馬風的天賦比自己高,將來一定可以超越自己。他也是人,同樣害怕被人超越,但他厭倦了自己一個人站在頂巔,他希望有人了解和欣賞他的刀。在芸芸眾生中,馬風是他惟一的希望,但看著馬風越來越快的刀,他的心有點灰了。
鄧六在一片葉上一點,立刻轉身衝向馬風。馬風一個翻身,到了鄧六的上方,鄧六感到刀從右邊劈來。
現在只要轉到馬風的左方,他便要迴刀自保,然後我便可以沉向下方,待他追來,我借那棵樹躍過馬風,取回制空權……刀風。為甚麼有刀風?馬風的刀不可能有刀風的,為甚麼他會慢了下來?他看到我的下一招?他現在留力,準備搶先在左方等我?
如果馬風的刀比鄧六搶先到了左方,便等於能捕捉到鄧六的破綻,一旦馬風迫鄧六改變攻勢,便有機會挽回劣勢,最重要的是,馬風的刀不單止快,還開始有思想,開始變得立體和有重量,這是偉大刀客的必備條件。
刀已到了眼前,鄧六立刻轉到馬風的左方。如果馬風的刀現在就出現在眼前,便代表馬風已洞悉鄧六的策略。鄧六興奮的期待,他希望馬風找到自己的破綻。
長歌。一柄黑黝古怪的刀,劈向自己的破綻,由上而下,現在馬風已取得制空權,不但破解了鄧六的一招,還粉碎了他整個作戰構想。鄧六帶著笑意下墮,他不再覺得寂寞,畢竟,自己所站的山峰並不見得高不可攀,至少對馬風而言不是。
鄧六急墮,但馬風的刀竟然在他下墮的路上等他,鄧六在葉上用力一點,跟著向橫彈射,馬風又再出現在他的眼前,驚喜,鄧六眼前是一個脫胎換骨的馬風,由此刻開始,他已經踏上超一流高手之路,只要能夠繼續生存,他會成為偉大的刀客。
鄧六跟著消失了,在馬風以為他想逃向旁邊時,他再向下墮,瞬間便回到地上。剛著地,刀風已在背後響起,回身,但頸後一寒,這才是真的,剛才的刀風是虛招,真正的攻擊其實是正面。
快刀。比當年天下第一快刀洪峰更快的刀,天下間無人能避,包括鄧六。只有捕捉到馬風的破綻,才有機會避開馬風的刀,但當你被馬風捉住破綻,便再沒有機會避開。
白光閃過。
一切戞然終結,狂風靜止,巨浪沉寂,長歌凝結在半空。
一柄細長的薄刀架在馬風的頸上,藏封了三十八年的空終於出鞘,三十八年來,刀神第一次為了自救而出刀。
收刀。動作好像很慢,但大家只覺眼前一花,鄧六的刀已回鞘。
「很好。」
鄧六的眼中充滿笑意。馬風只是站著傻笑,他感到自己已經完全,就像天上完整的月亮,不再支離破碎,不再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