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度航和石開的陰謀
有時走得太潚灑並不是一件好事。
「你們為甚麼不帶銀兩。」
度航野蠻地說。
「沒有人會在寺內帶著銀兩嘛。」
但石開和石秀沒有說出來,只是低著頭,任由度航發洩,因為他們現在要靠度航化緣度日:石開的塊頭太大,太建碩,沒有化緣的本錢;而石秀則太俊俏,引來許多姑娘向他抛眉弄眼,結果要由第少林寺第三十七代住持化緣,養活第三十八和四十代住持。
某天正午。度航在烈日下生火。除了水,這四天他們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度航和石秀還好,因為他們的吃量一向不多,但石開卻餓得手軟腳軟,寸步難行。剛巧在山上有一群野狗,度航便剜空了一塊大石做鍋,跟著挑了一頭頗建碩的………
望著鍋內沸騰的狗肉,石秀和石開都感到惡心。
「你們從未吃過狗肉?你們這些年來在寺中是怎樣過的?」
度航詫異地問,然後搖了搖頭,繼續用心烹調他的狗肉。
三個小時後,終於煮好
「吃吧。」
度航說完便用一根樹枝,剌了一塊狗肉入口。石秀和石開望著眼前的狗肉,心中確曾有過一點罪咎感,但吃過第一口後,所有想法,都被美味的肉汁過濾得乾乾淨淨。吃完後,三人攤在草地上曬太陽,石開發現,世上還有些東西,比浸著雙足曬太陽更快樂。
山腳忽然傳來吵鬧的人聲,石開和石秀起身查看。遠處有一條小村,有六十多戶人家,頗大的村。他們見到二十多個人入了村,這些人的衣服有安樂幫的徽號。他們對村民拳打腳踼,搶去村中的婦女。石秀皺眉
「安樂幫怎會這樣?」
「許多人和事都不可單信外表。」
旁邊的石開說
「你一早知安樂幫是這樣的?」
「是。上次我們讓歐陽旺財與丁無雙踫頭,本來就是想借丁無雙試探歐陽旺財的虛實,好運的話,或許還可以殺了歐陽旺財。」
望著樣貌平凡老實的石開,竟然說出這種冷血的說話,石秀感到有點驚心動魄。
「安樂幫是近年崛起很快的門派,門下人數快速增長,而且資本雄厚。」
石開說
「但快得不合理,而且資金來源很可疑。我們花了四年時間追查,發現了很有趣的地方。」
「原來安樂幫用武力傔併其他小門派和偏遠不為人知的村落,藉以壯大自己。」
「他們可以用武力奪去別人的門派村落,但用甚麼方法令這些人甘心留下?」
石秀既是問,亦有點質疑。
「他們以這些人的家人作人質、利誘孤身的人,不順從或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則殺掉。」
「他們將人質帶到偏遠之地,迫他們耕作,替安樂幫賺取收入。」
「但賣農作物的收入有限,根本不能維持這樣大的幫派。」
石開望著下面被帶走的婦女
「你猜一猜,這些女孩會被帶到甚麼地方、做甚麼?」
石秀腦中重複出現歐陽旺財寬厚的樣貌,以及這些女孩的命運,形成一幅諷剌的圖畫。
「原本這只是別派的事,我們很難插手,只是安樂幫的野心越來越大,近兩年入侵了少林寺的勢力範圍,奪去了少林寺所屬的二十七條村。」
少林寺只是租地方給這些村民耕種,雙方公平交易,不會剝削村民。
「但安樂幫有四萬多幫眾,少林寺不能冒險與他正面衝突。剛巧這個時候,丁無雙的兒子殺的那個姑娘,是安樂幫準備用來收買一個大官的,所以歐陽旺財一怒之下將他殺掉。」
「歐陽旺財一直將自己裝扮成伸張正義的一方,想借武林的力量牽制丁無雙。我和住持想,不如將計就計,借主持公義和令他們消弭仇恨為名,讓他們有機會正面衝突,這樣便可以一次解決兩名對手。」
「但不知是他高招還是好運,竟然能夠誘使你為他出頭………就只差這一步,真可惜。但最糟榚的是,原本打算借丁無雙的手除掉歐陽旺財,現在反而是我們替歐陽旺財除去眼中釘,而且還令少林寺惹禍上身。」
「其實即使沒有這件衝突,安樂幫遲早也會和點蒼派對決,因為朝廷不太願意見到安樂幫坐大,點蒼派自然身先士卒,搶著出頭對付安樂幫。如果我們隔岸觀火,效果可能更好。」
「那個巧合出現的書友,該不會真的是丁無雙指使的吧。」
石秀斜視著石開問。
「丁無雙根本不會做這麼細心的事,是我找回來的。原本希望歐陽旺財乘醉說錯話,結果雖然真的照計劃進行……
石開說,但神情有點尷尬和沮喪。
「不過,我相信歐陽旺財識穿了,所以將計就計,引了你出來。」
所有婦女被帶上馬車,其他人只能哭哭啼啼的看著安樂幫的人肆虐。石秀轉頭問度航
「我們不下去救他們?」
石開望著安樂幫眾的一舉一動,一面淡淡的說
「現在下去便等於和安樂幫正面衝突,只有現任住持才能作這樣重大的決定。」
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以及無助的哭叫聲,石秀覺得沒有甚麼比這些人的痛苦更真實和更重要。
石秀一躍而起,在半空乘一陣風滑向馬車,如仙人般飄逸。
馬車在狹窄的山路前進,前後各坐了兩人,十人在前開路,十三人殿後。轉角,有一個和尚,四周有一點風,升起的熱氣令一切有點模糊。
「喂,和尚,讓路。」
石秀沒有回應。安樂幫的人知道不妥,立刻抽出兵器,將注意力放在四周,以防突襲,過了一會,帶頭的發覺四周沒有埋伏,於是示意四個人去對付石秀。
四人奔向石秀,四周有一點風,揚起地上的一點風塵,太陽的熱力令遠景有點模糊,他們不確定石秀的動作,但四人已倒在地上,跟著石秀便到了眼前,每個人只用了一掌,便將所有人擊倒。
「走。」
所有安樂幫眾立刻逃走,走到轉角,忽然見到石開轉了出來,跟著用強大的掌勁將他們打下山崖
「為甚麼要殺他們?」
石秀詫異的問。
「讓他們回去,這條村被迫入安樂幫的人便會沒命,這是雙向人質,任何一方都是對方的人質。」
「這些被你殺了的人都是人質……
「我們的能力只能救其中一批,我們選擇了這條村,另一批便只能死。」
石秀沒有再說,他知道這個道理,他只是希望事實可以不是這樣。望著石開的背影,石秀感到很難界定世事的正邪。
當石開和石秀將女孩帶回村內,度航已經向村民講解了一切,眾人即使擔心在安樂幫內的家人,但能避開眼前的危機,總好過坐以待斃。
「將這裡嫁禍給點蒼派好了。」
度航這樣吩咐。於是石開和石秀花了三個小時,將這裡佈置得好像被六七十名點蒼派高手圍攻的模樣。
「我們現在怎做?」
石秀問石開。
「先找一個老朋友安頓這些村民。」
當石秀再見到雲智的時候,平面雖然若無其事,但心內十分尷尬以及內咎。
「其實早在兩年前,我已叫石開找過雲智,從那時起,他的行事便低調了很多。」
度航說。
「原本我估計再過兩三年,人們便不會再懷疑他是否少林寺的人。不過,他的身分給度生死知道了,於是便派你來對付雲智。」
石秀沒有說話。
「這件事不是你的錯。」
「你只不過是不幸捲入了我和度生死的鬥爭中。」
「師父為甚麼要對付雲…師兄。」
「因為他是寺院其中一個經濟命脈,當年是我放他出寺,讓他報滅門之仇,並且助他奪取這一帶的地盤…當然不包括殺人的部分;自此湘神幫每年都會給少林寺大筆金錢,而少林也會暗中替他們解決許多問題。度生死以為除去少林的經濟來源,會令我陷入危機,乘機削弱我的地位。但幸而你沒有下重手殺了雲智,否則我的確會有很大的麻煩。」
雲智望著石秀,眼神沒有喜怒哀樂,只是平平淡淡的望著石秀
「你那拳令我足足躺了三個月。而且正如你所說,這一帶的幫會的確趁機進侵我的地盤,死了很多人,包括三個曾經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不過總算都熬過了。」
雲智停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當再見到你時的心情會怎樣。很奇怪。」
短暫的沉默
「我對你竟然沒有仇恨的感覺。也許,就如住持所說,任何人都會犯錯,都會有迷失的時候,我也經歷過這種階段。」
歎了一口氣,眼中好像有點淚光
「不過請你記住,如果你真的選定了這條路,請你一定要堅持下去,因為有很多人為你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請你一定要記住。」
雲智望著石秀,眼神複雜
「我會記住。」
石秀平淡的回應,眼神同樣複雜。
海上的風浪很大,船呷一口浪便醉倒海上。石秀和石開站在船頭,讓海風和浪花穿過,這種時候,甚麼都不必想,就讓天地用最簡單的顏色幫你洗去身心的紅塵。
一個很大的島,一端是荗密的山林,中間有平坦的草原,有寸草不生的荒漠,島的一端,聳立一座尖瘦的山,山腰以上蓋了雪,整座山十分光滑,就像是一條冰柱。
「師父說鄧前輩和馬風應該到了這裡。」
「這個島叫甚麼。」
「沒有名,我六年前跟師父來過一次,島主叫雪不寒。師父說他是當代最出色的鑄刀師,如果不是現在不再流行大刀,他肯定是繼戰國鑄刀大師巨靈以後的第二人。」
石秀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雖然將會見到馬風令他的心情好了一點,但雲智的事令他一直耿耿於懷。
「其實…雲智師兄今次亦因禍得福。當各幫派圍攻湘神幫時,他派人突襲各派的根據地,結果反而重創對手,兼併了三個幫派,餘下的紛紛臣服於他,令湘神幫的實力強大了很多。」
「但死了很多人……
「………師弟,向前看,人生如果太多回望和後悔,會很難過的。」
一點兩點浪花濺上他們的臉,清風吹過,雲飛過,臉上的浪花乾了,再濺上數點;然而人生的可貴是留在心中的種種愛恨,以及與你擦身而過的人。
「師叔為甚麼一個人在艙裡?」
「他說要靜靜想一些事。剛才雲智師兄對他說,這半年來,安樂幫透過湘神幫從遠處,運來百多根叫龍心甲的巨木,以及數千副牛筋,我想他是在猜安樂幫想用這些東西做甚麼,並且部署………
石秀沒有再聽下去,他注視著遠方的灘岸,馬風站在一塊大石上,長髮在風中飛揚,一柄大刀,只用一條破布綁住,露骨地掛在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