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動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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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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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6, 2007
路019
朱惠文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17:55:16

019

面對

 

六小時過去,馬風和雪不寒還未回來,白雲焦急地望著前方的平原。

「前輩,馬風去了這麼久,會不會有事?」

「……不知道,雪不寒的刀只會授與有緣人,曾經有些人勉強尋刀,結果死了。」

「但雪前輩好像並不討厭馬風……

「做決定的是刀,即使是雪不寒,也不能決定將刀交給那一個人。」

「你……前輩是說,那些刀有…生命。」

「可以這麼說,雪不寒的刀有靈性,他們會迷惑沒有緣的人,讓這些人迷失於幻像。如果尋刀的人意志過分堅定,反而會在幻象中喪失理性,有很多人因此而喪命。」

「那些刀…他們選擇有緣人的條件是甚麼?」

「每把刀都不同,但尋刀者的首要條件是對自己忠心。」

「?」

「他們要忠於自己的信念,不會背叛自己。出賣自己的人,最終也會出賣自己的刀。」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方向,有些人叫這做夢想、理想、人生目標,名稱不同,但意思沒有分別。然而當人在塵世浸淫久了,便會被權力名利迷惑,最後忘記了自己要走的路,這種人與雪不寒的刀無緣。」

「馬風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會有事。」

白雲堅決地說,但一雙眼睛仍然恐懼。

「馬風不是一個迷戀紅塵的人,但他亦不如外表堅強,他一直在逃避自己。」

「怎可能……

「他喜歡刀,但亦利用刀來麻醉自己,令自己忘記過去。所以他對刀對自己並不忠心。」

「一個不了解自己,對自己不忠的人,不可能選到一把好刀。」

「既然如此,你為甚麼要帶馬風來尋刀?」

「這是他始終要面對的難關,一個刀客一生中可能有許多張刀,但只有一個自己,現在他的刀斷了,正是思想人生的時機。他今年二十歲了,如果再讓自己迷失,他便不能成為真正的刀客。」

鄧六的眼神變得像巨大的岩石,所說的每一個字,具有不可逆轉的分量。他望著白雲

「其實真正的刀客與做人一樣,都要問心無愧,清楚知道自己。」

 

白雲低下了頭,她不能承受這種重量,她感到鄧六看透了她,知道了她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可能的,除了爹和組織的高層外,沒有人會知道。

然而除了壓力,白雲還感到內咎。一開始她便感到內咎

 

「如果我的估計沒錯,馬風便是刀神的傳人。」

「你要想辦法接近他,有了他,我們便等於多一張皇牌。」

「這只是權宜之計,為了成大事,爹即使難受也要委屈你。」

 

白雲當初也是這麼想,雖然有點委屈,但為了爹,一定要這樣做,然而馬風卻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不知不覺間,她喜歡了馬風。

 

一股熱流在身體竄動,她想說出一切,然後離開父親,即使不孝,但內心有種直覺告訴她,這樣做是正確的。

 

「他們回來了。」

鄧六說,聲音有點興奮,白雲順著鄧六的眼光望去,見到許多人正在奔近,最前的是雪不寒,白雲焦急地搜尋馬風,將剛才的念頭忘記了。

 

雪不寒停在鄧六面前,長髮黑袍仍然奔前,白雲看不見馬風

 

沒有緣的人不會被刀選中

有些人會因此喪命

馬風對自己並不忠心

對刀不忠

他會不會被選中……

 

「他不回來。」

雲不寒的聲音很稀薄的傳來,沒有重量和形體,白雲幾乎立刻哭了出來。

「為甚麼?」鄧六問。

「他說要一個人靜靜思考。」

鄧六沒有再說話,對他來說,好像已經很足夠。但白雲有很多事想問,卻思緒混亂,只是焦慮地望著雪不寒。

「馬風說想見你。」

雪不寒向白雲說。

「在那邊的山下,他只要你一個人去。」

沒有等雪不寒說完,白雲便奔向他手指的遠方。

 

 

鄧六和雪不寒望著白雲遠去的身影

「馬風好像對她完全沒有提防。」

雪不寒好像很不經意的說。

「你甚麼時候發現她有問題?」

「剛才我試探馬風時,她閃縮到你背後,眼神畏縮內咎,分明心中有鬼。」

「而且這幾天,那邊的樹林潛伏了許多高手。這裡只有她才可能與這些人有牽連。你知不知他們的來歷?」

「聽馬風說過一點,資料有限,不過照推想,這個組織的規模和實力,猶勝全盛時期的長城。」

「……如果長城當年不是被四方殲滅,武林便不會有今天的太平日子…竟然有組織的實力可以勝過長城。擁有這種實力的組織的人,似乎不像會甘於蟄伏。不過近來武林似乎無甚風浪,很難估計這個組織的去向……你惹毛了白定一會不會很長手尾?

「如果只是牽涉他,問題還不太大,但加上朝廷,事情便有點複雜。」

「現在天下無事,朝廷有更大的能力掌控天下,看來我們這種遊魂野鬼,很難再獨善其身,過逍遙自在的生活了。」

 

雪不寒說完後,雙手叉腰,狠狠望著遠方,長髮飄飄,柔軟的黑袍像水一樣滑過豐碩的肌肉。

「媽的。」最後補上一句。

 

 

漆黑的四周,白雲在茫茫的大地奔走,一座尖瘦的高山由地平線升起,她的心跳加速,腳步卻放慢了,心中忐忑不安。她對馬風有感覺,雖然說不出原因,但她對這分感情十分肯定而清晰。然而她到底要選擇誰?父親還是馬風?父親是不可分割的過去,但馬風卻令她憧憬幸福。

 

「你已經大了,要學懂打點組織內的一切。」

「如果我死了,你要完成我的夢想。」

「你是我的女兒,一定要………

 

她討厭這樣,只因為她是父親的女兒,便要活在他的想法中。她無從反抗,因為沒有反對的理由,沒有反抗的力量,連叛逆的想像力也欠缺。

 

一座尖瘦的高山,白雪覆蓋了一半,月下光滑無瑕,在黑暗中掙扎出自己的形象,孤獨,然而高貴。山腳有一點火光,馬風坐在火旁。她感到馬風望著自己,她不想走過去,她想見馬風,她怕馬風知道她的秘密,她知道是時候說一些真話和下一些決定。然後呢?她不敢想下去,然而,愛情如果永遠停留在某一點,便等於死亡。

 

 

走過去,白雲輕輕坐在馬風身旁。

「你的刀為甚麼不放在身旁?」

刀在火堆的另一邊。

「他叫長歌。」

「為甚麼叫長歌?」

「因為他會唱歌,而且歌詞很長。」

「騙人。」

白雲笑著搥了馬風一下。馬風也笑了。

「告訴我,為何將刀放這麼遠。」

「你知道我的身世嗎?」

「……你師父告訴了我。」

「我喜歡沙漠和廣闊的草原。」

「因為他們美麗?」

「不是,因為他們不像叢林。

那裡陰森黑暗,時間緩慢而永恒,轉角和草叢永遠有東西潛伏;你不能睡得太深,要留意所有聲音,你惟一可以做的事是保存生命,只此而已,生命的意義便只是繼續生存。」

「但你現在已經離開了,你不再住在樹林內了。」

「但他們仍然跟著我。」

「誰?」

「那些日子,那些活在恐懼中的我。」

「他們就在我的身後,在我的夢中,趁我不留意,或者睡了,便走出來。我要醒著,留心四周,防範他們追近。」

「你為甚麼要逃避自己?」

「……他們懦弱,恐懼,無能,永遠躲在陰暗的一角,連放聲哭泣的膽量也沒有,他們在地上蠕行,在樹上蜷伏,只因為怕被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看見,每一刻都害怕藏在陰暗中不知名的危機和背後空洞的聲音,他們只是可憐的人。」

馬風緊握著雙膝,雙眼呆望著火影

「我不喜歡這樣的人。」

「所以你不敢離開你的刀。」

馬風點了點頭。

「那你為何將刀放在對面?」

「不能再逃避了。」

「再這樣下去,我就快不認識自己了。」

「我逃避,他們便接近。我要在他們吞噬我之前反擊。」

「這是我的戰爭,並不是長歌的。」

「你覺得…我懦弱嗎?」

白雲望著馬風,搖了搖頭。

 

「我喜歡你這樣。你有膽量迎戰你最害怕的事情,我覺得你很勇敢…而且………

 

而且我喜歡你對我說這些話,其實我已經不在乎你是否勇敢,因為你讓我看到真正的你,有血有肉,堅強和軟弱,如此接近,如此溫柔,當你像一朵花向我開放最脆弱而柔軟的部分,我已不再需要喜歡你的理由。

 

但白雲並沒有說出來,因為馬風已將她抱住放聲大哭。

 

火光和星光閃動,有一點不經意吹來的風沙,四周冷冷清清,遼闊的空間和單調的顏色,顯示生命的本質,但白雲覺得,此刻的世界最溫柔。

 

一點光,然後黑夜消失。

「我要回去。」

白雲對馬風說。

「有一些事要對爹說清楚,然後便回來找你。」

馬風點了點頭。

 

白雲站了起來,掃了掃身上的泥塵,走了幾步停下來,望著馬風

「你沒有話對我說嗎?」

「很多,不知怎說。」

白雲微笑,然後轉身走了。

「只是一個不懂得道別的人。」

一點淚水流過微笑的嘴角。

 

 

 

四周點起數不盡的火堆,在黑暗的大地,像很多微弱,但永不止息的盼望。大刀族的人幾乎到齊了,人聲喧嘩,當他們知道鄧六在這裡,便決定留下不走,雖然不知道跟著會做甚麼,但始終是一個難得不走的藉口,直到晨光破曉,他們仍然圍在一起,高談闊論。

 

 

「一年前你說大刀族有三數千人,現在有多少了。」

「大約五六千,我沒有仔細數過,但這個數目有多沒少。」

「了不起,這已是江湖上大型門派的人數了。」

雪不寒禁不住在已經充滿自豪的臉上,綻出鮮艷的微笑。這些年來,除了鑄刀的技術,雪不寒便最以大刀族為豪。

「小六,如果朝廷迫得太緊,你來我們這裡好了,十三牙的周無極應該會給我一點薄面。」

「哦。」

鄧六有點詫異,因為雪不寒一向不與朝廷的人打交道。

「他一直求我替他打一張刀。而且……

雪不寒壓低聲音說

「他也是我的族人。」

這次鄧六連眼睛也睜得大大的。

「但江湖一直流傳,他的武器是一根很大的鐵槳……

「這只是掩眼法,貴為十三牙之首,如果用大刀,你想想別人會怎樣看他。」

鄧六點了點頭,他明白,因為他經歷過。

「要對抗潮流需要難以想像的勇氣,以及放棄世間許多凡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周無極這個人好名好利,惟一的好處是不好權力………

雪不寒又再壓低聲音說

「你猜一猜,他的大鐵槳內藏了甚麼?」

鄧六想了一想,眼睛和一張嘴立刻張得大大的,而雪不寒則面有得色的望著鄧六。

 

「對了。剛才我們的人說,度生死做了少林寺的住持。第三十九代。」

「度航怎樣了?他怎會輸給度………第三十九代?­」

「是的,第三十九代,過程很複雜,好像最後還走了個第四十代的出來。江湖流傳了很多個版本,根本分不清那個版本是真的……放心吧」

望到鄧六擔心的神色,雪不寒立刻說

「要殺這隻老狐狸可沒有這麼容易。」

「希望如此。」

 

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紛紛湧向同一個方向。

「回來了。」

馬風的背上露骨地掛了一柄大刀,沒有刀鞘,只是由上衣撕一條布條綁著。

雪不寒的眼神露出「刀這樣掛才似樣」的讚賞。

 

「師父。」

馬風恭敬地說。衣服染滿了血污,面容憔悴……雙眼紅了,好像哭過,鄧六的心像被扯了一下。

「找到你的刀了。」

鄧六微笑著說,雙眼輕快地掃了長歌一眼。

「可以讓我看一看嗎?」

馬風立刻將刀交給鄧六。鄧六的右掌托著長歌,左手的中指尖輕輕掃遍刀身。

「很好……厲害…重量形狀配得無懈可擊。這柄刀快慢隨意,有自己的個性,但不會限制刀手的發揮。一把很自由的刀。」

鄧六將刀交回馬風。

「很自由的刀。」

 

「我們要在這裡逗留一段時間,等度航來到再商量下一步怎做。順便等你養好傷,我們便可以切磋。」

馬風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興奮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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