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07年我在馬來西亞最大的華文報紙「星洲日報」,和雙子塔大廈的兩場演講之間,「星洲日報」的林悅小姐所寫,刊在「星洲日報」的一篇專訪。經林悅小姐同意後,改標題引用。】
《芬蘭驚艷》和《驚嘆愛爾蘭》的出版,讓30年前拒絕聯考的吳祥輝,再次牽動台灣人民的神經。
30年前,他拒絕聯考的決定沖擊了台灣教育體制,喚起人們對教育的反思。30年後,他遠赴芬蘭和愛爾蘭,從遙遠的他國回看自己成長的土地,思索涌向眼前的歷史與文化,並為台灣指出一扇通往未來的門戶,再次引起民眾的關注。
拒絕聯考,恐怕是吳祥輝人生履歷表上第一個最顯著的“成績”。那已經是30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吳祥輝在建國中學念書,那是台灣數一數二的學校,能夠進入這所學校的學生都是成績最拔尖的一群。吳祥輝說:“如果班上有45個學生的話,會有20個人考到100分,10個人低於90分,其餘的是介於90至99分。”
吳祥輝國文(華文)也很好,但他卻不屬於考100分的那一群。
“我在高中的時候,國文程度已經比我的老師高,我也很清楚我所讀過的書,要比99.9%的台灣大學生所讀過的還要多。”
那為甚麼考不到100分呢?
“那是我的讀書態度。我對受教育的價值觀,和我的同學不一樣。”
在吳祥輝看來,自己花3個小時念書,然後考獲80幾分,已經足夠了。可是他的同學為了要考100分,隨時得花上100個小時念書。他不明白人為甚麼要為分數才去念書,尤其是考卷上的題目,有的好,有的卻不值一讀,吳祥輝才不愿意照單全收。
“其他時間我也讀書啊!我讀我想要的,對我有用的書。但同學為了100分而背那些沒有意義的,天天在那裡讀書,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浪費自己的青春。”
看見身邊那麼多的社會未來主人翁在讀死書,吳祥輝不禁為台灣感到擔憂,年少狂妄的他也不屑同學所為,而說他們都是沒有骨氣的人。“連不要考100分都不敢!”
吳祥輝抗拒這樣的教育體制,他覺得自己不需要文憑的認同,因為他清楚知道自己要甚麼,而且他有自己一套增長見聞和知識的方法,不需要盲目跟著大多數人的步伐走。於是,他決定不考聯考,還出了《拒絕聯考的小子》一書,震蕩台灣社會。
直到今天,吳祥輝拒絕聯考的舉動,依然被議論。比如他近兩年來因為出版了《芬蘭驚艷》和《驚嘆愛爾蘭》兩本書而頻密的被邀請去演講,沒想到就是高中學校不敢邀請他。
“小學邀請我去演講,中學、大學也請,偏偏有一個地方是不會請我去的,那就是高中。”
由此看來,30年過去了,教育體制似乎沒有進步多少。
我是共犯結構裡面的一員
走出校門後,吳祥輝的人生履歷表正逐漸添加更多的“成績”,還有“戰績”。他在平面媒體工作過,期間陸續出版了好幾本書。過後,他闖進了政治的領域,參與黨外運動,推動台灣民主進程,還設立了公關公司,為政治人物構思戰略和提供政見,2002年間出版了《吳祥輝選舉學》一書。他曾經一度風頭無兩,電視政治評論台常常見到他的身影,觀眾不斷聽他今天罵這個人,明天批評那個人。
他為許多政治人物構想過許多策略性攻勢,從許多自己策划的歷史事件中走過來。他的地位和影響力舉足輕重,但漸漸的,吳祥輝卻感覺自己是那樣的無力感。
“今天罵陳水扁,有人叫好有人不;明天罵宋楚瑜,又有人贊你棒,可是昨天認為你很棒的人今天卻認為你很爛。我發現,這不是根本上的問題,電視評論也沒有辦法講得太清楚。”
“人家問我誰能當總統,我說我不在乎誰當選,我在乎的是怎麼贏,你要把台灣帶到哪裡,這比誰贏都重要。但是後來我一想,哎呀,真是神經病,我在服務他們的時候就是在教他們怎樣贏啊!原來,我是共犯結構裡面的一員,我最後是在幫兩邊的人馬去贏得勝利。”換句話說,吳祥輝其實在協助兩幫人馬互相打倒對方。在這種擾嚷的紛亂環境中,吳祥輝的無力感與日劇增,他想要尋找更本質的東西。然後,他決定回歸寫作。接著,他去了芬蘭。
手機現象
他在《芬蘭驚艷》裡說到:“只有Catherine知道我想去芬蘭的秘密:我想遠離台灣。”
當下的台灣,亂像橫生,本省人與外省人互相敵對,政黨忙著去中國化鞏固形象,卻無力挽回江河日下的經濟。就在這個時候,吳祥輝被芬蘭吸引,不只是因為她連續3年被“世界經濟論壇”評為“成長競爭力”全球第一名,也因為她對吳祥輝來說,很新鮮。
“當時我沒有很明確要拿芬蘭作為台灣借鏡的想法,那完全是一個航向未知的旅行。”結果他在芬蘭受到了強烈的文化衝擊,回台灣後,他把自己的遊歷和思考寫成了《芬蘭驚艷》一書,在還未出版前獲得中國時報大篇幅報導,為後來書本大賣埋下了好的伏筆。
面對著作大暢銷,吳祥輝認為那是因為自己開創了一個新的書寫格局。他常在演講的時候問聽眾:“《芬蘭驚艷》是一本甚麼書呢?”接著他從褲袋取出手機,開始解釋手機的功能。
“它是電話,是遊戲機,也是相機。它打破了過去的制造界限。”
他說他的書之所以那麼受歡迎,正是“手機現象”。
“這本書涵蓋了國際旅遊、國際經濟、國際競爭力、台灣政論,它也是一本小說。它把過去一本書所不可能融合的東西全湊在一起,打破了過去文學和非文學的界限。”
這樣的創作概念,是吳祥輝累積了過去的書寫經驗和人生體驗所作出的自我調整。“20世紀後半葉開始,人們不再喜歡說教的東西,21世紀以後,不但不要說教,你還要變得更有趣一點。”
有趣不代表庸俗,吳祥輝繼芬蘭以後出版的《驚嘆愛爾蘭》,再次深刻的以詩人的角度,碰觸了那個與台灣有著相似地理與歷史背景的土地,從而回頭凝視自己成長的地方,並看見了台灣的未來。
“台灣人沒有共同的記憶,本省了痛恨中國人,中國人又痛恨日本人,我們沒有共同的情感。我在進行國家心靈的探討,通過去觀察別人國家的心靈和國家命運的形成,然後再從中檢視自己的國家。”
這正是吳祥輝要探討的東西。
旅行與書寫突破原由框框
因為旅行和書寫,使吳祥輝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取得更廣的視野。走了一趟芬蘭和愛爾蘭,他覺得台灣人的悲情一旦放到歷史的洪流裡,不值一提。
“在台灣,民進黨認為它被國民黨欺負了50年,另一邊,國民黨又覺得它被日本統治了50年。但芬蘭被俄羅斯和瑞典搞了700多年,我們自己的命運又算甚麼呢?”
愛爾蘭也被英國殖民長達800年,將近一百年來還流血衝突不斷,社會動盪不安,民不聊生,人口大量外移。但和芬蘭一樣,這兩個國家今天的經濟發展卻讓世人大大的感到驚訝,背後潛藏的文化也引人深思。
這些思考,都在書寫的過程中醞釀和成型。說起書寫的感想,他如此回應:“書寫解構了我原由的框框,就這兩本書而言,我覺得最重要的只有一句話:文化是人類揮別過去的總成就。”
“我們過去都因為歷史太沉重而讓自己繼續活在過去。其實人類每天努力,就是不要過過去的日子,都希望明天比過去和昨天更好。”
吳祥輝覺得台灣現在正處於一個對未來沒有信心的轉彎角,而他的書,給了讀者信心。他把別國更激烈和更悲痛的歷史攤在台灣人面前,然後直指台灣人的盲點。一旦比較之下,台灣所面對的問題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從遠方眺望自己的家鄉,反而看得更清楚。遠看的時候,不會看到枝節,在自己的家鄉,甚麼都看得很近,每樣事情都是問題。”
但是,這個亂糟糟的地方,卻是吳祥輝的家園。對於這片土地的感情,他說這兩本書已經很清楚的闡明一切了,就是“恨鐵不成鋼”。
他希望台灣可以經歷一次文化再啟蒙,因為台灣文化從來沒有開始過,要不以國民黨的觀點來詮釋,就是用別人的觀點或被壓迫的角度去看待。他最後說:“我們從來沒有大大方方,自由自在的以台灣人的觀點去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