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瞳孔總是有點透明,在陽光下彷彿一潭清淺的水,閃耀七彩光芒。我想起那24歲就陣亡的感情豐富的年輕人,低聲哼唱起這樣的歌。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There's a land that I heard of
Once in a lullaby
某處 在彩虹的那端 又高又遠的地方
有人告訴過我 那裡有一個地方 像一首搖籃曲那樣美麗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Skies are blue
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某處 彩虹的盡頭 萬里晴空
所有你敢夢的 都能夢想成真
Some day I'll wish upon a star
And wake up where the clouds are far behind me
Where troubles melt like lemondrops
Away above the chimney tops
That's where you'll find me
有那麼一天我會成為一顆恆星
醒來發現在一個雲都在我身後很遠的地方
所有的煩擾都像糖水一樣蒸發
在高高的煙囪之上 更高的地方
那就是我在的地方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Bluebirds fly
Birds fly over the rainbow
Why then, oh why can't I?
Some day I'll wish upon a star
And wake up where the clouds are far behind me
Where troubles melt like lemondrops
Away above the chimney tops
That's where you'll find me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Bluebirds fly
Birds fly over the rainbow
Why then, oh why can't I?
If happy little bluebirds fly
Beyond the rainbow
Why, oh why can't I?鄭仁博逝世已經一年半了。(用逝世好像是偉人的樣子,但要怎麼用中文形容一個人"告別了人世而後永遠消失"了呢?)我去醫院探他的時候是2007年五月三十一日的晚上,那是一個氣溫剛好,微風剛好,非常涼爽的暮春之夜。
他躺在台中埔里醫院加護病房一張高而寬的床上,床的高度幾乎到我的胸口,眼睛被白紗布纏著,四周都是儀器。鄭仁博一直很瘦,而且他的瘦是以後也不可能胖起來的那種,因為他走著走著就會小跑步起來,然後好像快要飛起來了。是奔跑的天性。他會胖起來也只可能因為中年得志之後醇酒婦人日夜顛倒而產生的浮腫,我常想像他有這麼一天,當他如願以償當上導演之後,你知道在台灣搞劇場的都這樣,到了一定的年紀之後,剩下的才氣不多,就專心致力於跟年輕的女演員鬼混,雖然抱怨還是很多但實際上生活安樂起來,延續他一直很著迷的王家衛風格,說自己不得不從一具年輕的身體逃離到另一具,喜歡抽事後煙一類的(這種品味真的很
shallow+過時!)。我光是想像就嫉妒起來。我明白他,就像我明白我自己,他只愛自己,永遠不會愛上其他人.....如果他愛上過其他人,那就是因為我不夠了解他,或是我不夠了解我自己。
我去探他的時候並不真心想探他,只不過是被一種莫名的焦躁驅使。莫非他危險了?這是不可能的,萬一他真的....?那見不見這最後一面又有何分別?我後來找到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那就是他愛我,在危難時需要我的鼓勵。所以我在google
talk上跟我從未見面的丹麥網友講了,我要去給陷入昏迷的前男友一點刺激。
"在病床上幫他口交如何?" Mark說。
"你為什麼老是這麼低級?"。"我回答。"不過這是個妙主意。他可能聽到就會醒過來。"
然後我就抱著要告訴鄭仁博這個(我自以為)很好笑的笑話的心情驅車下台中。
在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個蒼白浮腫的人,我從來沒注意過鄭仁博的有原來這麼黑的腿毛,他的頭被包得像木乃伊一樣。當天晚上一共有三個前女友來看他,而且一個比一個貌美如花,眼睛都腫腫的。鄭仁博雖然被大家盛讚為才子跟帥哥,但其實他不會很帥,他當然很聰明,但老是把到正妹我真的說甚麼也不明白,況且她們看起來好像很愛他!?
我在心裡想:"早知道你這麼花心我就不來了。"不過我還是用心電感應把我的笑話在他媽媽旁邊傳給他。然後把他一時心軟掏錢買給我的耳環還給他,叫他好起來再拿來還我。(我們有這麼一個習慣,我只帶一隻耳環,他則是收集女生的一隻耳環。)
當天晚上,就是五月的最後一天,穿過五月到達六月的午夜,鄭仁博死了。
我們分手的時候,他是這樣說的,我們有一天到德國再聚,我會經過你經過的廣場在驚起的鴿群中看見你的足跡,因為我曾經不只一次感嘆道:
鄭仁博你不要再遲疑了,在台灣混甚麼?快點到紐約去,到巴黎,到德國,到哪裡都行...去世界的頂端。錯過你的青春你就沒有造就了。
我們分手的時候,鄭仁博是這樣說的: 如果奔跑是你的宿命,那就跑吧,跑啊,跑啊。女孩。
我們分手的時候,他是這樣說的。
然後經過一年了,在西藏,在愛丁堡,在巴黎,在德國,在土耳其,都看見彩虹,在看見彩虹的剎那,就想起英文名字是rainbow的仁博,覺得他一定對我很失望。鄭仁博說: 像你這樣漂漂亮亮,就應該找一個有錢人嫁了當貴婦。
鄭仁博是個一無所有的年輕人,我也一無所有,我們甚至沒有愛別人甚於愛自己的能力。
寫到這裡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開始這篇文章,我很想宣告鄭仁博是我的,因為我剛才看了我們的情書往來,那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不證自明的愛,而且如果鄭仁博還活著他現在一定已經上電視宣傳他的新戲,然後又赴大陸出外景甚麼的,搞不好還因為部落格暴紅而竄起成為新生代的劇評家之類的。那握有他的情書就很有點感覺,但我現在一個人面對一大堆情書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好。能分享這唯一回憶的人搞不好都已經投胎轉世了。
鄭仁博在死之前的生命都被庸師誤了,因為他這麼聰明很明顯不是在社會規範內的人,卻被一個庸俗到極點,老是自稱是藝術家,藝術家的藝術家。(拿著政府的獎金在學校兼課,又自稱是非主流)
的中年女人當成廉價勞工在使用,並且把他的天分扭曲到很可笑的路上,鄭仁博學會了擠眉弄眼扮成小丑的那種演戲法,並且以為這是一種宗派。我是一個壞人,老早就跟鄭仁博講: "說要栽培你,卻讓你甚麼都做,當司機,跑腿,從寫劇本到搬道具,宣傳兼演戲,還不支薪,用台灣的藝術環境貧瘠來當藉口,是不對的。"
但是鄭仁博沒有聽進去,後來他竟然在為一齣完全由他從頭"負責"到底的戲調燈的時候,從舞台上方掉下來摔死了。聽說他的女朋友在旁邊目睹,我很想知道他的女朋友愛他有多少,能不能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鄭仁博自由了。雖然他從來沒有像其餘人一樣哭喊著要自由過。他是這世界上唯一不需要跟自由鬥爭的人。
我離開埔里醫院的時候,鄭仁博的恩師,一個乾癟矮小的中年女人,(跟個說是乩童也很像,自稱是藝術家也可以的,不三不四的油頭中年男人軋在一起),還有閒情逸致笑問我學校課業如何,畢業了嗎恭喜。我冷冷回答:"沒甚麼好恭喜的。"
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紀念一個有才智的年輕人。

鄭仁博生前一直想要讓他爆紅起來的部落格:
http://www.wretch.cc/blog/tjd316/
鄭仁博的情書部分公開
讓房間擁擠的並不是身體,而是靈魂
親愛的,
曾經我這麼想著,我窮盡畢生心力學習如何與寂寞相處,
然而獨處又意昧著和自己相處,然後我修成正果,瘋狂愛上自己。我需要鞏固我和我自己的愛情,除非我自己是獨一無二,不然怎麼一輩子只愛自己?於是我不斷挖掘自己內在最獨特的地方,然後有意識地放大擴張推向一種極緻,終究造成我古怪孤傲的脾氣和令人咋舌的價值觀。我囚禁自己,在一棟沒有門的工廠煙囪還冒著裊裊炊煙,製造一面又一面超現實哈哈鏡,將他們擺滿整座工廠,以精密計算的角度讓他們相互照映產生鏡象,然後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無數的永恆的無數,肥的瘦的乾的高的矮的帥的醜的站的躺的睡的跑的跳的坐的走的男的女的父母朋友情人師長仇人我自己,他們全都在這裡,自給自足,這是我的象牙塔我的世界我的房間我的我。
沒有人能了解我,我因而感到驕傲,用去這麼多年我終於把自己變成一個無人能懂的怪物,住在洞穴裡因為意識不到自我而愛上自己在湖面的倒影,然而最終也是會投湖的。那如果我在意識得到自我的情況下愛上自己的倒影,似乎就永遠無法解脫。我最大的兩個遺憾就是無法立即死去和無法複製自己的生命。
我一直這麼期待著,有個人走到我前面毫無來由地說鄭仁博你是個屁。像強暴一樣地進入我的生活撬開我的門,打破我的哈哈鏡,一面也不剩,讓我對自己的愛意無從寄生在那無窮無盡的各種表像當中。想再愛上自己的唯一可能就是看著她的眼,看著她瞳孔深處溢出的我的倒影,那個部分一點也不哈哈,倒是有點嘻嘻。如果要懲罰我她只需瞌上雙眼。
當妳的十字軍進入我的耶路撒冷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崩壞頹圮了,我是一個百廢待舉的王國。妳的愛是無上限的資金,問題是我們該採用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殖民或後殖民,臭氧層的破洞要不要去關心。我愛妳就像大批準備重建伊拉克然後好好撈上一筆的美國企業主,我恨妳就像家園親人無辜傾倒死去的伊拉克低收入平民,我對妳尚無評價就像那些基因仍寄放在父母親身上的伊拉克後裔,許一個美好的未來或灌輸歷史的仇恨,我們的相處就會很不一樣。
我愛妳,我也愛自己。一個房間裡住有兩個身體並不擁擠,有二個愛人則嫌太多。讓房間擁擠的並不是身體,而是靈魂。有時候也很想任性地說可以妳一、三、五、七,我二、四、六嗎?然後答應妳我不會把自己搞得太累和妳做愛時仍然可以很持久。
Rainbow:
意識流,我很想跟你討論我現在的心情,
我壓力蠻大的,沒辦法忍受繼續留在新竹的壓力,這個論文的quality讓我覺得很羞恥,感覺好像不羞恥的活就活不下去。無論如何,這個夏天我都要躲出去散心,怎麼散,卻都還是人,無所不在。尼采說他人即是地獄,那就是說他人造成你的牢獄,我日夜都被一種聲音纏繞: you loser you loser you loser. 我感覺就是整個被這種聲音綁架,真是煩燥極了。(你要的不是我要的)。
Be active, be positive, be aggressive....其實我很想,只是我覺得那樣活著有點不光榮,若我可以大膽大聲的說: 我就是要什麼什麼什麼,那不是很真誠很好嗎? 但是這世界上的事往往隱含著bargain在內,the more you want, the more you pay. 所以我只好假裝自己對次要的事物感興趣。
A說你要這樣做才對啊,B說事情是那樣做的,C說你應該這樣想,D說nothing more important than people. 我好想有自己的聲音,我埋頭進經典裡找尋,為我的想法背書吧....我為自己的膽怯而羞恥。為什麼不敢孤膽走出自己的路呢? 為什麼對自己對現實世界的掌握,這麼缺乏信心呢?
唯有埋首進工作或音樂,沉醉於其中時我才是頭腦清醒的,就如你對於演戲那樣虔誠真誠。
Aloe
小小的權力結構正在我的房間內一滴滴改變
我親愛的貴人:
看著妳的東西一樣接一樣移民到我的房間,
就像是一張契約預告著妳將會在這裡生活一陣子,但這一個陣子有多久,我們都沒有把握。妳說過妳想嫁人因為不想再無根地遷徙,但我知道妳的再度遷徙是無法避免的,只希望走的時候妳是有根的,就像白雲四處飄泊卻永遠被藍天擁抱一樣。
我很焦慮,我無時無刻都在焦慮,
就像和妳一遍又一遍地說過的那些一樣。許多人打死不說一句我愛你,我們則是無時無刻不說這三個字。然後我就開始焦慮,在每個聽不見他們的分秒裡。焦慮像華麗的煙火迅速升空爆開變成懷疑恐懼猜測不安妒嫉從四面八方向我襲來,我躲不掉避不開逃不走,於是我跌坐在地哭也不是只好笑著承受。我討厭看煙火,和那些看煙火的人。
妳的愛對我是笞刑,不愛是死刑。
每當鹽巴灑在傷口上痛楚由數以百樣計的細胞神經元傳導,不消一秒鐘他們就能以無數次的頻率複製自己,我就快分不清這樣的活是否勝過痛快的死。妳一點也不用廢心,因為那是罐上帝的鹽巴,偶爾巧合隨機落下。
我終於知道忠誠的意義是為了消除自己或對方的不安,
拔除煙火的導線,偷走上帝的鹽巴。但吊詭的正是忠誠無法被証明,就像程式裡假設性存在的bug一樣。我們永遠會這麼懷疑,明天的太陽是否還會升起。
我焦慮地愛著焦慮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