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搭捷運前往新店,在車廂時就覺得對面的小男生一直盯著我的車看。不是我臭美,他當然不是看我,是車啦!
其實這不過是輛平價的鋁車,車身的塗裝毫無看頭,如果小朋友見過什麼是令人銷魂的義大利
車的話,大概就沒興趣了。果真,一下車站,從月台層起小男生便緊隨著我去搭電梯,對車上的各種變速器、零件與夾雜了到我這年紀才知道的專有名詞不斷發問,
毫不理會人已踏上電扶梯頻頻招喚的媽媽。到了車站大廳,老媽終於找回自己的兒子,面帶羞愧的拖著小男生的手低頭快步而去。
太專注騎車的結果,讓我常常錯估路程,總以為自己的腳程與職業車手一樣樂觀。於是會騎到天昏地暗,還獨自一人在前往明池的半路上,就不足為奇了。然則也是因為如此迴異於常人的行程,才會遇到迴異於常人的人。
此時北橫路上人車絕跡,薄霧由樹梢上悄悄降落,逐漸籠罩整個路面;雖是坐在現代高科技產
品的坐墊上,滑行在文明的柏油路面上,卻彷彿讓我又回到了登山時代經歷的原始寂靜森林,沒有蟲鳴鳥叫,只有順著山勢的韻律發出沈重的呼吸聲。現下還能清楚
的回憶起當時,蘊含在幽幽飄渺大地中的無窮詩意。
正自顧享受眼前美景時,一輛也算是孤獨的機車騎士欺近,從後方嚷著:「喂,你要去哪啊?」
頓時真嚇了一跳,要真是在原始森林中碰上這檔事,鐵定是遇上了鬼。還好是個人,一個涉世未深的大學生,或許正來增廣見聞也不一定。他立刻趕上與我並排而行在這狹窄的北橫路上,幾乎佔滿了整個路面。
「我要去宜蘭。」
「耶,和我同路!」我看了他一眼,是個盧廣仲書呆子(那時他還沒紅,不然鐵定要來
rocker一下)。我們竟然一同並騎了好幾公里路,在這昏暗的樹蔭下,一發不語。終於他的腦筋好像打通了,若有所感的說:「就這樣一路一路的一直騎下
去,好好喔。」隨即加快了油門揚長而去,害我到現在還無法證實他是否就是後來的盧廣仲?
除了年輕人外,對騎士最有興趣的大概就是老人家,一方面因為他們較有愛心,另一方面他們也比較有空去關注身邊的事物。
有一回我在路邊補破胎,正忙得手忙腳亂全身是汗時,老隱隱覺得有一對目光注視著我,又覺得不太可能,因為此刻是清晨六點耶。好不容易大功告成,腰痠站起來伸展一下,就撞見了這位阿伯,一身白袍的站在眼前,又嚇了我一跳;天啊,阿伯你也出點聲音,會嚇死人的。
「年輕人辛苦啊!破胎都得自己補嗎?」阿伯熱心的問候一下。
「是啊,太早車店都沒開門,還好隨身帶了工具。」回頭看看背後,就是一家如假包換的自行車店。今早竟然好運到騎到這正前方發生有史以來第一次爆胎事件,整個外胎、內胎瞬間全毀,不禁懷疑是不是車店設下的陷阱。
「補胎不簡單吧,平常就有練嗎?」
「不會啦,不難,補過一次就會了。」然後阿伯又向我請教了腳踏車的種種,竟然一早在路邊和人討論這麼嚴肅的問題,而且還有人在等我耶。
阿伯看出我邊談邊跨上坐墊,完全就是想閃人的樣子,並沒再強留;離去前,特別確認了一下:「年輕人,這輛車要很多萬$吧!」
待我點了頭,確認老人的眼光依然跟得上時代的行情後,他才滿意的走了。
有一些阿伯則是特別關心年輕人的生命安全。因為習慣在黃昏騎車的關係,常常到最後一座山時已天色昏暗,眼前卻還有一段二、三十公里的山路要趕。路邊的阿伯看不下年輕人不懂得照顧自己強冒險,忍不住問道:「年輕人,這麼晚了還要去哪?」
我用力的回吼:「要去瑞芳!」阿伯更用僅存的力氣猛揮手臂:「這麼晚了,不要去啦,路還很遠,你騎不到的!」我只能趕緊脫逃出他的視線外。
除了人類之外,對騎士最有興趣的應該就是小狗吧!
但你千萬別以為是隻和善的小狗會跑過來舔你、搖尾巴、替你加油。會來招呼你的,絕對是全身橫肉、嗤牙咧嘴的超級惡犬,而且都是黑色的。
惡犬和騎士間的恩怨情仇起源於何時?已不可考。只知從我熱衷騎車至今,他們早已是旅途記憶中不可或缺的一幕;倘若他們不上工,一羣懶洋洋的躺在路邊納涼,還不免略感不平呢。
惡犬已經演化出一種必殺騎士的絕技。他們總是冷靜的埋伏在路邊的灌叢或駁坎後,計算出相
對速度與發動攻擊的最佳時間點(timing)。這些狗兒們,比職業車手更早懂得攻擊前要如何觀察對手的腳踏板位置;選擇在你動力輸出最差的瞬間,全力衝
刺,殺得你毫無招架之力,露出猙獰而巨大獠牙,沾滿著邪惡的唾液,對著你鮮白甜美的小腿肚狂奔而來。
最厲害的惡犬總是守在爬坡處,就像登山高手們總選在最陡的坡來發動攻擊。最強悍、最有耐力的惡犬,可以在山路上與你糾纏1000公尺以上,等你稍一鬆口氣,它已又快速欺近小腿邊了,嚇得你是想棄車而逃。
騎登山車的時代,對惡犬只能束手無策,任其囂張跋扈。直到公路車時代來臨,彷彿是偷練了
神功,惡犬已不再是對手(怪不得大家都想去搶把屠龍菜刀來耍耍)。再次對陣時,只要站起輕踩幾下,在數秒內便輕易地將其海放在安全距離外,此刻神來一筆的
黃飛鴻手勢:「來吧!惡犬,放馬過來!」,滿足心中渴望已久的英雄夢。
惡犬歪斜的舌頭掛在嘴側,垂頭喪氣的放慢腳步,看著眼前這位升級版的手下敗將飄走。或許惡犬會因為遭遇了重大打擊後,從此改邪歸正,再也不欺負獨自騎車的騎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