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偶爾也和家人、同事或跟車隊出去騎車,不過獨自騎車才是真正的常態。而且,不知不覺,從
閒著沒事找事做的隨興活動、變成例行性的運動,到現在是完完全全的被綁架了,幾乎所有生活與工作間的空閒都被腳踏車全部填滿。這已經不是狂熱兩字可以形
容,而是像得了強迫症的症狀。難怪乎瘋狂騎士的形象總是面帶倦容、拖著枯髏般的瘦削身材勉力的滑行在道路上,非要將體內最後一滴氣力耗盡而後已。
週末下班後照例又是騎車。滑至待轉區等號誌左轉,此時一身著黑衫男子由後側欺近,原先並不引以為異,多年來早習慣了這是要問路的。
在
此之前,外出騎摩托車或是開車想問路時,路邊的阿伯、店家、路人甲都是考慮的對象,卻從未想過問路的對象會是個腳踏車騎士。當然現在騎士的密度與當年不可
同日而語,那時想在路上找個騎腳踏車的,恐怕不如自己去找路。然則熱衷騎車後,卻發現自己就像是這些駕駛們的人肉GPS,無論何時總有人要問路。
這點我實在無法參透,從來只有肉弱強食,只有強者幫助弱者,怎麼會有駕駛著先進文明交通工具的人找只靠一身肉體前進的自行車騎士幫忙?很令人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合邏輯,但就是發生了。
像這位想藉由等紅綠燈的空檔問一下路的,算是最文明的。還有人趕時間,總要上演驚險的馬路並排,一邊拉下面罩,講著被風吹得希里呼拉的話,我得一邊技巧的保持車速,一遍用力大吼告訴他路該怎麼走。
常常被問路問到煩,特別是在荒郊野外。
「先
生,請問這路通往哪?」完全無視於本人正奮力的在陡坡上搏鬥,上氣不接下氣。即便如此,我還是停下來略略休息兩秒,整理一下衣衫,專業且面帶笑容的告訴
他:「這路往前五百公尺會遇到岔路;向右迴轉爬坡,翻過稜線後右轉可到萬里,到那還有另一條岔路通往風櫃嘴,你可以到時再詢問住家。」
「前行可往五指山,走柏油路這條比較好走,左前方的水泥岔路也可以走,是通往汐止的捷徑,路比較陡,而且快到路口處會有惡犬,小心一點就好。」以上,暸解了嗎?看著他讚嘆的表情,我滿意的繼續上路。
或許是騎士們的服務太好了成為口碑,非得要找到騎士們來問路才行,緊急到甚至我曾被對面的駕駛硬生生攔下問路,完全不顧我正以六十公里的速度向下衝。
所以當這位黑衣男士欺近時,我並沒有多看他一眼。「這部車很屌喔,要十萬塊吧!」原來不是來問路的,是來打屁的。
「沒那麼貴啦。」我笑著說,此時我才注意到他騎了一輛破舊無比的摩托車,鏽蝕的金屬零件以及垂掛在車牌後方幾乎快解體的車殼,讓我不免多瞧了一眼。不知是否是這瞬間的眼光洩露了什麼,激起他不服輸的精神。
突
然之間,男子若無其事的拉起黑衫的下襬說,「我是國安局的,正要前往大直。」只要是台北市的市民,鮮少有人不知道過了大直橋就是大直的?或許他言外另有所
指?就著光線,黑衫透露出粗大的編織網孔,是高級的麻紗混紡品;男子無非是要證明自己位居國家要職的正當性。我真想告訴他自己是CIA
派來的臥底,只是這是不能隨便告訴路人的!
氣氛一度冷到一個不行,偏偏這段紅綠燈出奇的長,只好望向遠處已泛紅的丘稜,想來今天會是個舒爽的週末。
「其實,我也有一輛這種車,只是放在家裡!」想想也對,我也有四輛車,只是一次只能騎一輛,其他都得放在家裡。除了點頭表示讚許外,似乎不能再多說什麼。
男子要的不只是如此,打屁的結局從沒有冷冷結束的道理。眼見此路不可行,他便另闢蹊徑,問到:「嗨!你幾歲了?」天啊,竟然在馬路邊做起身家調查。「我40了,你呢?」
冷不防的,他伸出右手與我熱切的在馬路口握手言歡,在紅燈最後的一秒瞬間。不明所以的騎士與駕駛們,會以為我們是失散多年的老友。「帥,老弟,我們是同梯的!」他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句。
騎上橋後,回想這段古怪的插曲,不經一陣心寒,還好最後擠出了笑容,不然要真被帶去國安局訊問的話,豈不成為車界的奇譚。
當然也不是路上碰到的都是國安局的人。曾幾何時,現下都市裡的小男生,除了雙B與高級跑車外,竟也開始注意起只有兩個輪子的自轉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