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圖為明遺民弘仁的山水畫「蓮花峰圖」(部分)。弘仁(1610~1664)俗姓江,名韜,字六奇,安徽歙縣人,明代滅亡後出家為僧,法名弘仁。他的畫風疏淡冷寂,展現遺民的隱居山林的風格。此圖或可聯想為明末遺民入山逃禪的環境。
明遺民李世熊的「入山逃禪」
上個月終於大體寫完了〈李世熊與明末清初的寧化〉一文,文中對於李世熊的「入山逃禪」有所分析,先張貼在此部落格中,期待高明的讀者有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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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熊,字元仲,福建寧化縣泉上里人。生於明萬曆三十年,[1]享年八十六歲(1602─1687)。《清史稿》記載他:「生平喜讀異書,博聞強記」,「六經、諸子百家靡不貫究」。福建著名的文人藍鼎元(1680─1733)說他:「文章如韓,心事如屈,志節之清高,管幼安伯仲矣。」[2]
李世熊的著作很多,但處在朝代更替之際,一些借古諷今的著作如《狗馬史記》[3]因觸犯禁忌而無法留傳,今日尚可見到的有:詩文集《寒支初集》、《寒支二集》;記述古代錢法的《錢神志》;記錄清初寧化地區戰禍不斷的《寇變記》;以及晚年用全力編撰、頗受好評的《寧化縣志》等書。
一六四五年(順治二年,隆武元年),南明隆武政府在福州成立,徵召他為翰林博士,他以照料雙親為由婉拒。一六四六年八月,隆武帝死,李世熊與雷羽上「隱於泉上之陽遲山」。雷羽上,字扶九,舉人出身,是世熊的好友,也同樣是不仕清朝的遺民。羽上曾問世局如何?世熊不表樂觀,羽上則激憤地說:「親疾雖不可為,寧可置勿藥耶?」可猜想雷羽上應非只是消極地入山隱居。[4]然則入山便可不用薙髮嗎?
當然不可,所以李世熊是入山祝髮為僧,寧願剃度為僧,也不願薙髮留辮,也就是明末士人為躲避清人而出現的「逃禪」現象。如李世熊的兒子李子權說:
「先子自丙戌入山,當事多方物色,因託跡緇流,矢死不出。」[5]
李世熊自己也說:
「昔年祝髮辭家,頗厲毀車殺馬之志,而老父見思,每為輟食,自是遐舉不遂,輒止五、六十里之內,歲時伏臘,父呼必返,如是三載。」[6]
「毀車殺馬」用的是東漢馮良的典故,馮良被派去迎接督郵,他不恥這項工作,所以中途毀車殺馬逃去求學,直到十年之後才學成返鄉。李世熊用此典故,正要表明他不願意迎接滿人而要藏身佛門。[7]這段文字也讓我們知道他「入山」逃禪的地點並不遙遠,「五、六十里」相當於現代的三十至三十五公里,大約是步行一天可抵達的距離,[8]所以他仍可與家人互通聲氣,也能隨時掌握滿人的動態。
然而,即使李世熊已入山逃禪,寧化當局仍不放棄。一六四七年(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汀州知府李友蘭要他參加貢舉,李世熊以病推辭,李友蘭又去函要召見他,說他「一時人望,託病養高」。又透過一位韋姓生員略帶威脅地傳話「不出山,且有不測之禍」,又說當局會「待以殊禮」,希望李世熊到汀州府謁見。李世熊回函給李友蘭毫不客氣地說:
「人趨炎而某守賤,人走利而某守貧,人逐市而某臥窮壑,人附權貴而某侶緇衲。」[9]
我們知道明季士人逃禪,不少人在披著袈裟的同時,仍致力於反清的工作,李世熊到底「入山」做什麼?僅只是躲避滿人還是別有所圖?李世熊沒有明白地說,他的兒子也含混其詞。[10]由於李世熊的文集在清初被毀禁,不易找到確定的答案,但是其中仍有不少「隱語」,[11]很容易讓三百多年後的讀者產生一些聯想。如民初學者鄧之誠判斷李世熊文章中的語焉不詳:「足見清人防範之密,世熊關係之重,而其事之嚴切可知。」[12]
李世熊的兒子說:
「先子丙戌秋入山三載,絕跡城市,浮薄邑子造謗相傷。」[13]
既然已入山出家,又絕跡城市,還有什麼可以「造謗相傷」?對於這樣一位大半生都在科舉作文中度過的文人,清廷有何理由對他不放心?
寧化地區自古以來就是閩、粵、贛三省民眾交會的地區,更因為崎嶇多山的地理環境而有許多盜匪出入。例如抗清民兵多次出入的延祥村有一個「九龍砦」,李世熊說此地「其高千仞,四壁嶄然,僅通一徑,頂展數里,可容萬人。」又如距李世熊家鄉泉上村六、七里處有一個「觀亨砦」,周圍有山屏障,位置既隱匿又險峻,從明末至一六五二年(順治九年,永曆六年),「縛茅避兵寇於此者千家」,「流寇十數經過而不敢犯」。[14]這種可攻可守的地理環境,當然會讓清政府擔憂。就連李世熊隱居的陽遲山,其環境也很複雜,所謂「萬嶂迴阻,晨曦不交人間,亭午光始射簷」[15],不論這個地方的建築工事如何,僅所處群山之中,且日照時間很短,這二項特點就足以成為防守上的優勢。
一六六二年(康熙元年)二月,李世熊給蔡方山的回函中透露了許多消息,這封信是二人分別十八年後的再次聯繫,李世熊說:
「知吾兄險阻歷嘗,百折不回之狀,自非命世駿雄,何以堪此,使世界若無兄等枝拄,天維人類之滅久矣。媿弟埋首荒山而撩頭履尾,時亦戒心,每邀天倖,墳墓無恙。今桑榆既迫,蒲柳易零,不知此生尚得望見天日申展,……終不如鄭所南作書投井■■■■■(原文被毀五字)也。來示所云:惟日俟之,氣壹動志,人定勝天。當事從前之失或即是今日之師。」[16]
蔡方山的生平不詳,但從李世熊說他的事蹟看,此人應是長期從事反清工作。值得注意的是,李世熊說自己「埋首荒山而撩頭履尾」,查「履尾」一詞出自《易經.履》:「履虎尾,不咥人,亨。」王弼注:「履虎尾者,言其危也。」所以「撩頭履尾」就是「撩虎頭履虎尾」。[17]正是在山中從事危險的工作,才讓他時時保持戒心,並且「每邀天倖,墳墓無恙。」
還可注意的是蔡方山說的「氣壹動志」「人定勝天」,這二句話通常是勉勵人們努力不懈,但明末遺民用「人定勝天」四字又另有所指,例如與李世熊交誼匪淺的「易堂九子」中的魏禮就曾回函說:
「讀先生文,處丙丁之際,想見其行事,誠有得於勝天之學力彌,深嘆服也。人定勝天云者,非必靳如蠡之勝越而滅吳,文文山之屢起屢躓、陸秀夫之負帝入海,皆勝天也。爾時更省江寧胡星卿先生書云:自世俗視之,遂謂尊家多難,自愚論之,一時何得有此奇特事,家運正好,萬勿自疑也。」[18]
「丙丁之際」應指一六四六至四七年間,也就是李世熊入山逃禪的時期,如果李世熊只是一般的避世出家,魏禮何需深表嘆服,又何需要引用文天祥、陸秀夫的例子詮釋「人定勝天」的涵義,甚至還把家族多難看成「家運正好」!
從李世熊自己撰寫的簡要年譜看,明亡之前他只是一位讀書、作文考科舉的文人,但是李世熊的朋友們卻對他有很高的期望,例如好友彭士望(1610─1683)希望他能「補漳浦(黃道周)所未逮」,[19]指的就是黃領兵北上失敗一事。此外,同為易堂九子之一的李騰蛟則說李世熊是「海內奇士」,又「舉西平、忠定」二人勉勵他。[20]查歷史上封西平、謚忠定者雖有多人,但李世熊友人所指的應就是唐代的李晟(727─793)與宋代的李綱(1083─1140),[21]二人不僅同為姓李,而且李綱還是李世熊的福建同鄉。
李晟是安史之亂後的唐代名將,德宗時朱泚在長安發動政變,自稱大秦皇帝,德宗倉惶移往陝西,李晟時為御史大夫統領部分禁軍,德宗詔李晟赴難,李晟對將士說:我們世受國恩,死節就是臣子的本份,「不能誅滅兇渠,以取富貴,非人豪也。」他先固守畿甸,充實糧草補給,然後對長安採包圍之勢,叛軍不耐而出戰,他命令所部直攻心腹,以免造成百姓的重大死傷。在李晟的妥善佈置下,果然收復長安迎回德宗。[22]
李綱於北宋徽宗時任太常少卿,當金人入侵時主張傳位給欽宗,號召軍民抗金。欽宗即位後李綱反對割地議和、遷都避敵,於是被任命為兵部尚書,主持汴京的防務。李綱有條不紊地備戰,又募壯士襲擊,斬酋長十餘人,金人知宋軍有備,因而退兵。但在局勢穩定後,主和派卻攻擊他「喪師費財」,因而被貶至四川。靖康元年(1126)十月,金兵二次南侵,北宋滅亡。高宗即位後為挽回民心而召李綱為相。李綱先舉薦主戰的宗澤等人,又頒布命令整頓軍務。在他的主持下,南遷政府才能穩定下來。[23]李綱的政績頗得到後代學者的推崇,如王士禎(1634─1711)就稱他是宋室南渡人物之第一。[24]
李晟、李綱二人同為安邦定國的名臣,李世熊的才能是否匹配?我們已無從判斷,然而,《清史稿》說他「於江南利害、備兵屯田、水利諸大要,慷慨自負。」藍鼎元也說:「使先生早年得志,癸未、甲申間必有可觀者。」[25]彭士望更說他:
「使先生在靖康時為七十日左丞,其措置汴京必有可觀。」[26]
可見李世熊確實胸中自有丘壑,尤其對於江南的地理形勢、軍事戰略頗有心得,這樣背景的人在明清之際逃禪入山,無怪乎清廷對他頗不放心。
不只如此,李世熊好交友,又敢任難事,《清史稿》說他:「負奇氣、植大節。更危險,死生弗渝。」[27]到了晚年,他氣力已衰,百念俱灰,但一聽聞義士殺身成仁之事,「未嘗不心目開明,淚血俱湧也。」[28]彭士望記述他隱居家鄉時不與官府打交道,但各方來客卻不少,「至則相與引滿酣醉,笑哭不倫。」[29]此說雖可解釋為遺民的特殊心態,也可理解為他的交遊中有豪傑不羈之士,故而「笑哭不倫」。
他的朋友中則很明確地有些特異之士,如李子權記載:一六五六年(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林豹文(景蔚)來訪,在李家留居半年,此人除了文章學問極佳外,「更兼拳勇多技,能行千里不齎糧,異人也。」[30]
最明顯的莫如被李世熊視為知己好友的彭士望,甲申之變後曾參與史可法(1601─1645)、楊廷麟等人的抗清,而後與魏禧(1624─1681)一同講學,是「易堂九子」之一員,明亡後四十年間時時出遊,除了結識偉人豪傑外,更是藉出遊「以觀山川形勢攻守之宜」,他的一生可以說就是以講學與復明為事業。[31]
基於以上的敘述,要說李世熊的入山逃禪,僅僅是為了保全他的遺民氣節而未涉及其他,實難彰顯李世熊的生命精神。或許他不比方以智所具有的影響力與象徵性,也或許他的反清工作不比方以智,所以當他得知方以智死亡的詳情時,他說:
「初聞藥地(方以智)難作,徬徨累月,莫悉根因。久之,『易堂』傳致訃音,頗具顛末。摧心飲痛,無從訴展,時走踏荒山,嘯呼窮谷,數揮老淚,仰問蒼蒼而已。」[32]
這種深沉的痛苦不只是哀悼好友,更是對文化淪亡、反清復明無望而自己仍活在世上的哀痛,誠如精熟明末史事的全祖望(1705─1755)對李世熊的評論:
「國難以還,枯槁蕉萃,從事於故國之音塵,乃卒得保其首領以終,固其志略,然亦有天幸焉。」[33]
所謂「從事於故國之音塵」,其弦外之音是可以聽得出來的。
[1] 為顧及李世熊的遺民立場,本文的紀年在崇禎十七年以前使用明代皇帝年號,之後則使用西元紀年,並在括號中加上清代與南明年號。
[2] 藍鼎元,《鹿洲初集》(臺北:商務印書館,文淵閣四庫全書),卷7,〈寒支先生傳〉,頁1。
[3] 全祖望曾於黃宗羲處見此書,並說:「三復之餘,為之泫然出涕,嘆曰:『其文之音節雖非離騷,其立言之旨則與之爭光可也。』」全祖望撰、朱鑄禹點校,《全祖望集彙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卷28,頁533。
[4] 李世熊,《寒支初集》,卷8,〈雷孝廉墓表〉,頁309。李世熊在雷羽上的〈墓表〉中,當然不可能明白寫出雷羽上是否有反清的行為,但是他隱晦的文句,則很難不讓人產生這方面的聯想,如他說雷羽上「絕甘茹苦,託跡緇流,揫殺焚和,慰暋而死。昔之啣刃拜酖,陽瘖匿盲,亦易地皆然矣。」把逃禪為僧比為戰國時代啣刀懷毒、陽瘖匿盲的刺客,這樣的說法應非隨意比附,或許就是用「隱語」來寫實情。
[6] 李世熊,《寒支初集》,卷6,〈答李令君書〉,頁221。
[7] 李世熊不只一次想藏身佛門,李世熊的母親在一六四九年死去,也引起他「有投崖飼虎、割臂求宗之志」。《寒支初集》,卷6,〈與何令君書〉,頁222。
[8] 以通用的1華里=576公尺計算。50華里=28.8公里、60華里=34.5公里。
[9] 李世熊,《寒支初集》,卷6,〈答汀州李太守書(丁亥)〉,頁209。
[10] 李世熊自己撰寫的年譜《歲記》只記到1646(丙戌)年,此後是由他的兒子李子權於1687(丁卯)年所追述,但李子權是1950年出生,他自己也說:「不肖權生也晚,先君六十以前事不獲詳知。」所以《歲記》中對丙戊當年入山做什麼也敘述不清。
[11] 余英時在考證方以智晚年的生命歷程時,就認為「隱語系統之破解」是其困難之處,所謂「諱忌而不敢語,語焉而不詳」正是明末遺民的共同點。《方以智晚節考(增訂版)》(北京:三聯書店,2004),〈自序〉。
[12] 鄧之誠懷疑李世熊於1646和1662年涉及反清的活動。見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卷2,頁283─284。
[16] 李世熊,《寒支二集》,卷4,〈答蔡方山〉(壬寅二月),頁471。
[17] 《全唐詩》,卷619有陸龜蒙的〈短歌行〉詩,中有「人言畏猛虎,誰是撩頭弊。」
[18] 魏禮,〈答李元仲書〉,收《汀州府志》,卷43,頁576。
[19] 李世熊,《寒支初集》,卷6,〈答彭躬菴書〉,頁224。
[20] 李世熊,《寒支初集》,卷6,〈答李咸齋書〉,頁226。。
[21] 透過網路與中研院「漢籍全文資料庫」的搜尋,可知歷史上封西平者有:(西漢)于定國封西平侯、(唐)李晟封西平郡王、(明)沐英封西平侯。謚忠定者有:(宋)張詠、(宋)趙汝愚、(宋)李綱、(明)胡濙、(明)韓文、(明)蹇義等人。但李世熊在回函中提及「唐家必不再造,宋室必不成朝廷」,可知應是李晟與李綱二人。
[22] 以上李晟的簡述,依《舊唐書》(臺北:鼎文書局,新校本),卷133,「李晟」,頁3661─3676。
[23] 以上李綱的簡述,依《宋史》,(臺北:鼎文書局,新校本),卷358,「李綱上」,頁11241─11260。
[24] 王世禎說:「非李綱秉國,整立規畫,何以成朝廷哉?」《池北偶談》(北京:中華書局,清代史料筆記),卷7,〈李忠定公從祀〉,頁159。
[25] 藍鼎元,《鹿洲初集》(臺北:商務印書館,文淵閣四庫全書),卷7,〈寒支先生傳〉,頁3。
[26] 彭士望,《恥躬堂文鈔》,卷7,〈李元仲七十序〉,頁126。
[28] 李世熊,《寒支二集》,卷4,〈答詹■■〉,頁487。
[29] 彭士望,《恥躬堂文鈔》,卷7,〈李元仲七十序〉,頁125。
[31] 可參考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卷2,頁209─210。
[32] 李世熊,《寒支初集》,卷7,〈答方位伯〉,頁252。
[33] 全祖望撰、朱鑄禹點校,《全祖望集彙校集注》,卷28,頁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