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圖為明遺民弘仁的山水。弘仁(1610~1664)俗姓江,名韜,字六奇,安徽歙縣人,為僧後法名弘仁。一六四五年(順治二年),清軍攻下徽州,弘仁與抗清人士進入福建投向隆武帝。次年,隆武帝被害,弘仁一行人躲進武夷山。大約一年後,他同汪沐日、汪蛟、吳霖等人一起出家。他的畫風疏淡冷寂,展現遺民的隱居山林的風格。此圖或可聯想及李世熊和雷羽上隱居的「陽遲山」。
近日持續閱讀明遺民李世熊的文集,其中有一篇是李世熊為朋友雷羽上寫的〈雷孝廉墓表〉。我試著用白話文把本文重要的部分寫出來。
雷孝廉墓表 李世熊
雷羽上,字扶九,福建寧化人,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舉人。生於萬曆四十二年(一六一四),死時年僅四十一歲。他的性情孤介,外貌有些樸拙的樣子,雖然較少與人交遊,但是一遇到耿直有氣節、肯冒險的人,也會與他交往,以免失去日後或有所用的機會。居家對待親人,則孝友和善如同兒童一般。
我與雷羽上本來相識不深,一六四六年(清順治三年、南明隆武二年)夏天,寧化發生黃通率領佃農攻入縣城的亂事,而防守縣城的將領太過輕敵,竟然在下棋時被俘擄。當時我與雷羽上在城牆上協防,羽上對我作揖而問:「時局如何?」我說:「這些不過是『鼠子』,沒什麼大不了的。」羽上說:「我是請問天下大勢。」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要支撐崩壞的天,不容易啊!」
一九四六年六月,滿清軍隊進入浙江,錢塘江防線不保,清軍很快地攻下紹興等城市,抗清的魯王朱以海撤退到舟山群島。八月清軍向福建進攻,兩省交界的仙霞嶺形勢險要,易守難攻,由鄭芝龍的部將施福防守,但鄭芝龍早與清軍有所聯絡,清軍在沒有抵抗下輕易地進入福建。此時南明隆武帝朱聿鍵正在汀州,清軍以急行軍追趕上,隆武帝和皇后等多人於是遇害。
雷羽上聽到這個消息,流淚地說:「明朝統治了三百年,卻連一個丁斐、凌統都沒有。」於是羽上和我為了避免薙頭的羞辱,就隱藏在陽遲山上。山裡天氣濕寒,我們居住的茅屋處處漏水,夜晚難以入睡,羽上嘆息連連,我問:「怎麼!後悔到這孤寂的山裡來嗎?」羽上說:「我恨不得有上天入地、填海移山的能力啊!」
其後每當我們談起反清之事,羽上則是目光炯炯,洞燭內外形勢;也常常是熱血沸騰,思緒靈動。唐代詩人元稹〈說劍〉中有二句詩,所謂「霆電滿室光,蛟龍繞身走」,本是形容寶劍出鞘舞動時的劍光閃閃,也正可用來形容羽上的激切思緒。他的神情又好似已成竹在胸,不僅能「鞭石成橋」以觀日,甚至可把太陽推到海底,我深深地了解他對於故國的哀思和急於想要投身險境。此後,羽上託病謝絕交遊,茹素著袈裟像個出家人。
一六五二年(順治九年),清廷命令舉人參加會試,不參加者就以反叛論罪。羽上的父親年老,有人勸他:「保身有為,保親有後。你還是參加吧!」羽上因而勉強地參加考試,但仍以疾病為由沒考完就退場返家。途中經過以前戰敗的地方,已經是頹關圯堞人物全非,羽上心痛嘆息,好比失散鳥群的孤鳥,在故地盤旋鳴號遲躅不去。返家後羽上就抑鬱染病,不久之後死去。
雷羽上常到祭祀宋代名相李綱的李忠定祠瞻仰祭拜,每每伏地落淚不止,但又顧慮被巡邏的人發現,所以常是強忍涕淚而返。每當談論到當代人物,他必以「見危致命」為第一等人;其次是「歷險從主,死生無二」;至於隱居荒遠以「聊明素志者」,則更又其次。當一六四八、四九年間浙江和福建反清的義軍紛紛起事,有人問羽上「會成功嗎?」他嘆息地說:「『舉大事,當得天下奇士。』這些人不過賭徒傭奴之流,成不了大事。」後來果如羽上所說,陸續失敗。
我對於羽上的思慮謀畫未得施展感到悲哀,而他在李忠定祠的垂淚,與南宋遺民詩人謝翱、汪元量悼祭文天祥的悽愴悲痛,同是一樣的絕望心境。至於他茹素逃禪、抑鬱以終,與戰國時代陽瘖匿盲、啣刃懷毒的刺客,雖然時空不同,精神則是一致的。
我在此表彰雷羽上的事蹟,我也相信必有志士見此而嘆息流連不去。後死友人李世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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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國中開始接觸文言文,老師上課講解,考試則要考一些重要句子的翻譯,當時覺得只要寫對了就有分數。後來自己教書、讀古文、寫文章,只要會其大意便可,從沒試過逐字逐句的用白話文翻譯。以上這篇文字,我花了超過十五個小時寫出來,誦讀多次,仍覺得無法表達作者對朋友的哀思與雷羽上的心志,例如作者說:
予悲其衡慮幽山,欲大展其未竟。勢格事阻,灑涕荒祠,與皋羽西臺之慟,水雲城隅之泣,愴裂何異。乃至絕甘茹苦,託跡緇流,揫殺焚和,慰暋而死,昔之啣刃拜酖,陽瘖匿盲,亦易地皆然矣。
這段文字就是我改寫成白話文的最後一段,兩者無論在寓意和情感上都相去甚遠,這或許是我的功力不足,也或許是兩種承載文體的特性不同。
更困難的是,李世熊用了許多典故和非常隱晦的文字來記述他的好友,因為他們二人一起逃禪隱居,對於明末這些隱居的遺民,我們很容易會問:「他們是真隱居?還是抗清?」李世熊當然不能明說,但是人都死了,還不能表彰出來,也一定心有未甘,於是他用了如下的文字描寫:
其後每夜危對談,寂籟沉,雙眸炯注,洞燭寰外。度其熱血炎宵,雄思溢地,當有霆電繞床,神靈環集。似可鞭石以就竈梁,亦可推騰日魄於海底,雖想構紆險而苦誠可哀,非予不闇矚之,闇解之也。君自此託疾,謝公車,斷葷蘖,披衲如釋子。(白話文的第五段)
高明的讀者,從以上的兩段文言文中,你們認為雷羽上有反清復明的行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