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一直是作家恆久的創作主題或素材，哪個大作家沒直接或間接從自己的童年時光中汲取靈感呢！

這本《包心菜奇蹟》是一部很迷你可愛的短篇小說集，收有六篇在一九四九年當作者六歲時的回憶印象，以及社區大院裡數個家庭的生活小故事──弄丟了買包心菜錢的兩姊妹在空手回家的途中遇上了〈包心菜奇蹟〉、四歲小女孩偷鄰居的擦腳墊換得小玩具的〈臘製小鴨〉、幫淘氣曾孫女修理手錶的眼盲心不盲的〈嘟囔爺爺〉、天真的祖孫倆一起釘棺材的〈釘子〉、頑皮小男孩誤打誤撞而化解街坊鄰居宿怨的〈幸運事件〉、單親媽媽替肢障兒子製造友誼契機的〈紙的勝利〉。這些平實而溫馨小故事多有峰迴路轉的結局，使得情節的張弛有如高空跳水般，九分平靜無波後來一分水花激揚，讀之令人顧惜，心中的漣漪久久不散。

我其實已經先讀過俄文版的小說，那時候好像還沒有太大感觸，最近小女兒快滿一歲了，我再拿中文版來讀，當我讀到第一篇〈包心菜奇蹟〉裡面那兩姊妹，因為姊姊弄丟錢買不到包心菜又不敢回家，兩人站在冬雪天的市場上不知所措時，小妹妹的嘴角往下撇形成一個三角嘴，接著就淚水汪汪的……而我的眼眶竟然就硬生生地紅了，鼻尖也倏忽忽地酸了──我想到前不久小女兒生病時便是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隨後又回想到自己小時後捏了妹妹一把，她那時候也是這一個樣……怎麼回憶像傳染病似的，一個接著一個蹦出來。

作者烏利茨卡婭（L. Ulitskaya, 1943-）是俄國女性主題小說的代表作家，也是當代俄國最受歡迎的女作家之一，作品調性一向以豐富纖細的感性著稱，她的姓氏常被冠上「感傷寫實主義作家」。從一九九○年代以來出版的幾本優質暢銷小說奠定了她的文壇地位，如《索涅奇卡》、《美狄亞和她的孩子》、《庫科茨基的特殊病例》、《您忠實的舒里克》等，其中有些是俄語布克獎、法國梅迪西獎等重要文學獎的得獎作品。她在這裡用自己六歲時的視角，看周遭的人事物，幾乎不帶任何評價（俄國的短篇小說大部分會摻雜作者的評價），只是恬靜地說著故事。

這本巴掌大的小書用了全彩插圖多達26幅，繪者是俄國知名藝術家柳巴羅夫（V. Lyubarov），他的畫風詭異，不對稱的人體比例透著冷冽的色調、人物表情動作僵硬彷彿被膠凝在回憶中、畫面布局奇特富寓意、披覆著一層淡淡的愁和希望的喜……只要看看書封面的老人抱小天使一圖便能領略一二。烏利茨卡婭用字不誇張渲染，敘述淡泊卻見細膩真情，這樣的文字風格配上柳巴羅夫的畫尤為引人遐思。這些圖片既可視為輔助插畫又能當作獨立作品，有的甚至是文字情節所沒有的延伸想像，圖文彼此融進又融出，像是協奏曲似的，既合作又競爭。

《包心菜奇蹟》的感傷文字帶來溫存，冷靜圖像則作為一種平行的觀照之鏡，兩兩伴隨供讀者探索自我的回憶，讓人發掘原始的單純良善，這樣的書讓我喜歡反覆翻讀。但有一點讓人討厭的是，讀著讀著往往會將作者筆下的童年與自己或自己所見的童年，兩種、三種的影像底片重疊在一起，最後都搞不清楚，心頭勾起來的那股酸酸蜜蜜的滋味是來自誰的故事了。

（本文原刊登於20060209自由時報副刊，20060813修稿）

◤相關資料

　《包心菜奇蹟》，烏利茨卡婭／著，柳巴羅夫／繪，熊宗慧／譯，大塊文化出版，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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