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這便是愛

 

「這裡的奶茶是全香港最好的，」

「這裡」當然是興發。由於是夜深，所以陳明親自煮奶茶，替李向南搯糖的時候說

「糖不要太多，一又二分一茶匙便夠了。」

然後將李向南的奶茶推到他面前。

 

「這幾天我一直跟踪你。」

陳明自己招供。

「為甚麼？」

「因為不想你再殺人。

 

可以嗎？」

茶餐廳當然空無一人。

「不殺他們…」

「我是說奶茶。

　味道還可以嗎？」

「很好。」

說完又啜了一口。

 

「你打算怎做？」

李向南沒有答，反問陳明

「你怎樣找到我的？」

「我跟踪他們。」

「他們沒有發現你？」

李向南知道陳明很聰明武技也很好，但他似乎不懂得跟踪反跟踪的技術。

「他們像你一樣。」

「甚麼意思？」

「人要集中精神才能做好一件事，但有時太集中會顧此失彼。」

見到李向南恍然大悟的樣子，陳明笑著說

「是的。你們都太在意對方，看不到其他人。」

 

「車呢？

　停車場有數百輛車，你怎找到的？」

「我記得你棄置在赤柱的那輛也是八十年代的車，」

李向南當然記得。他殺宋苗那次，偷了一部八十年代的Toyota Corolla DX。1300cc，棍波，仍然用化油器，就像這部Civic。

「可能因為這種年代這種級數的車沒有防盜，而且太殘舊，被偷了，車主未必在意，警方亦不會太落力追查。所以你特別鍾情這類車。」

「是的。

　車主的確沒有好好保養這部車，我當時想，偷了，他也不會在意。」

 

兩人跟著沒有說話，因為水開了。陳明放了兩個公仔麵進煲裡，煎了兩隻蛋、數片午餐肉。麵軟了，蛋和肉也剛煎夠。麵盛在碗裡，蛋和午餐肉放上碟。一碗麵端給李向南，然後坐下大口大口吃自己的。李向南也學著陳明大口大口的吃。

 

「丁」一聲，放進多士爐的麵包烤好了。陳明立刻跑去，塗上牛油，用兩張紙巾鋪碟，再放上多士，然後回來

「每人兩片。」

「為甚麼要用紙巾鋪碟？」

「防止多士的水氣浸軟麵包。

　快點吃，現在最鬆軟。」

說完已經開始咬。於是李向南也拿起一片多士，學著陳明咬了一口。果然鬆軟。

「午餐肉為甚麼不放進麵裡？」

「被湯浸軟了便不鬆脆，裡面的肉汁也會被湯沖淡。而且，」

陳明吃了一口麵才繼續說

「午餐肉浸在湯裡會變得浮腫，像浮屍，十分難看。」

「你很嘴刁。」

「是的。我的前任女友時常這樣投訴。」

「分了手？」

「死了。」

然後大家低頭吃麵，不再說話。

 

人與人的關係很微妙，難以捉摸，無從解釋。不是來自血緣，與時間無關。一起生活了數十年的兄弟姊妹可能及不上初識的陌生人。然而，只要有相近的經歷，彷彿早有安排，連他對一塊午餐肉的看法，你也會有同感，甚至吃麵的節奏都相似。

 

 

 

「你不打算送我到警局。」

喝完最後一口奶茶，李向南說。不是問句，因為他已經知道陳明的想法。

「是的。」

「為甚麼？」

「因為你不再需要殺人了。」

「為甚麼？」

「因為你有一個愛你的人，而且你也懂得去愛她。」

「可是他殺了她。難道我不要報仇，讓他逍法外？」

李向南的語調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波瀾，所以陳明知道是時機讓他知道真相。

 

「我相信你一定不知道母親的姓。」

「…是的。你怎…」

「凌萬眾是你的父親。」

如果是事實，一直被他奉若神明的凌萬眾便是那個令他和母親受苦的男人。但見到陳明的眼神，他知道這是真的。

「與我母親的姓有甚麼關係？」

「因為你的母親也姓凌，凌萬紅。」

見李向南呆了，陳明問

「你想不想知道多一點？」

李向南沒有說話，於是陳明便說了凌萬眾和凌萬紅的身世。

 

 

 

陳明讓李向南沉默了很久才說

「你知不知凌萬眾為甚麼要不斷殺人？」

他不說凌萬眾是李向南的父親，因為他要強調這個人的罪性。

「因為人人都不愛他，所有女人都出賣他…」

「因為他沒有愛過。」

「甚麼？」

「他的內心有一個深淵，他以為可以用別人的痛苦和血填滿，但憎恨只會令他不斷殺人。」

「你要他愛對不起他的人？」

「那些受害者有虧欠過他嗎？

　他們有虧欠過你嗎？」

李向南厲著陳明，但他見到的，是一個堅定而且溫和的人。他感到陳明有一柄劍，但收起了，只因為他相信一些世人覺得虛無的真理。

 

「你認為我懂得愛人？」

李向南用嘲笑的態度挑戰陳明。

「你最近殺的兩個人，覺得興奮嗎？」

李向南最近殺了三個男人，一個在家裡，一個在路邊，一個在樹林。

「沒有。」

「你還想殺那些無辜的女人嗎？」

 

沉默

 

「不想。」

「為甚麼？」

「因為我感受到她們的痛苦。」

「為甚麼？」

 

沉默

 

 

沉默

 

「因為我想像到麗芳的痛苦。」

李向南平靜的說，但流下兩行眼淚。

 

「這便是愛。」

陳明說，然後問

「還要奶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