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有種風裡輕嘆的感覺
美國維吉尼亞軍校校史館中,並列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三位傑出校友──馬歇爾將軍、巴頓將軍,和中國的孫立人將軍。孫將軍生前所用的軍服、軍帽、馬靴、馬鞭、繳獲的日軍軍旗、畢業証書和畫像都會在校史館中永久展覽,但是,在台灣的歷史教科書及許多國軍史料上,孫立人,是個被刪除的名字。
2008年歲末,我第一次驅車前往尋找向上路一段18號,一片玻璃帷幕大樓、現代時新商店、各色小吃百貨的城市面相中,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個突兀的落差:灰瓦、圍牆、木屋、平房、高大綠樹掩映、大紅鐵門……;流光歲月裡不滅的傳說,永恆卻並不璀璨華麗的既往;向上路一段18號,孫立人將軍故居。
暮色裡徘徊孫立人將軍故居牆外,有種風裡輕嘆的感覺,圍牆不高,牆頭密布尖銳的玻璃碎片,大門太新紅,宛如一灘歷史的咳血,日式房子,綠樹深鬱掩映,屋側後有一座高出牆頭的籃球架。孫將軍極喜愛籃球,1920年他任清華籃球隊隊長,1921年入選中國男籃代表隊,參加了在上海舉行的第五屆遠東區運動大會,身高1米85的孫立人擔任球隊的主力後衛,那一年,他們獲得籃球冠軍,這是中國在世界大賽中第一次獲得的籃球冠軍。而屋右後方,那比籃球架高出好幾倍的高屋,是當年負責監管孫將軍行動的安全人員的宿舍。
很多事都過去了,但細踱漫步向上路一段18號周遭,與歷史不斷迎面擦肩,風煙如昨,心情上,竟很難全然跨越得過去。
冬日極短的殘陽下,與老屋隔著暮色與牆相望,不知究竟該問誰?我是說關於人一生命數,通常只能啞然抬頭,蒼茫問天的那些事。
B 江湖夜雨十年燈
2009年3月8日,自由時報一小角隅,有一則毫不起眼的附帶報導:「印度有三處我國軍墓園」,內容記載印度的蘭伽、雷多、佳蘭埔有三處國軍墓園,均為二次大戰緬甸遠征軍新一軍將士葬身之處。軍方每年編列預算十八萬僱工清潔管理,年年春、秋二季祭祀。
天地祭血,野魂悠盪,殘酷殺勠的戰亂中,戰士無名、無塚,遠征的新一軍,遺骨能安、忠靈享配,他們追隨的是孫立人將軍。
1945年1月,中印公路通車,《大公報》駐軍記者呂德潤要隨軍返回昆明,他到伊洛瓦底江邊的一所木屋向孫立人道別,並問孫立人是有需要捎帶回來的物件。
沉思片刻,孫立人請呂德潤帶回的是冥鈔。他說:「並不是我迷信,只是我實在不知道如何表達,我對戰死在外國荒山密林中的那些忠魂的哀思。」兩人於是對坐無言,良久良久。
孫立人的部隊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仗打到哪裡,就把公墓修到哪裡」。抗戰勝利,孫將軍在廣州接受日軍第二十三軍投降,於白雲山下建造新一軍印緬抗日陣亡將士公墓。一如孫立人的承諾:「招魂隨旆,同返中原,永享春秋,長安窗夢。」一直到他晚年,將軍始終耿耿於懷的,仍是新一軍印緬陣亡將士公墓。
鐵漢骨血,儒者襟懷,這樣一位將部屬置放心中首位的將軍,那些年,驚駭的風暴狂飇襲捲,所到殘壞破碎、束手無力抵擋的時刻,他,心有多傷?哀有多深?
李鴻,無期徒刑,特赦,被囚二十五年。
孫立人麾下抗日名將,隨孫立人遠征印緬屢建奇功,英美盟軍譽為「東方的蒙哥馬 利」,死前託在美國的朋友代為申請補發戰亂中遺失的美國頒贈勳章。未遂。
陳鳴人,無期徒刑,特赦,被囚二十五年。
孫立人麾下猛將,於孟拱河谷加邁之役,切斷敵後交通,斬獲敵人全部軍補品,使日軍第六十五師陷入絕境,震撼東京,英美盟軍稱他「攔路虎」。
鍾山,無期徒刑,特赦,放逐綠島,被囚二十一年。
馬來西亞華僑青年,英國留學生,孫立人將軍遠征緬甸前夕,趕回國投効請纓隨往。具英雄氣質,擔當搜索連連長,每役必從,每役必先,三十八師號藍鷹兵團,鍾山為藍鷹兵團急先鋒。
王善從,有期徒刑十五年。
郭廷亮,死刑,特赦無期徒刑,被囚二十年,再放逐綠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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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至1955年,李鵬將軍等人策反孫立人案、南部兵變兵諫案、郭廷亮匪諜案等所謂「孫立人案」連續發生,直接受到牽連的有三百多名青年軍官,間接受到株連的則難以計數。
無形巨大陰影籠罩的那些年,幽居的將軍,遂俯首躬腰忙碌於稚齡幼兒的成長,以及並不寬裕的家計。他很少提及往事,用平靜包覆真正的內心,每到中元節,準備很多銀寶紙錢,一袋袋寫上過去跟隨他為國家作戰陣亡將士的姓名。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失意英雄辛棄疾天生豪傑卻等不到為世所用的時機,迷茫燈氣下,醉眼凝目審視昔日立下戰功的寶劍,劍與人都孤寂;那麼,漫長幽居歲月裡,孫將軍挑不挑燈看劍?副官監看在側,或者,他連那樣的時光都難擁有?
解嚴揮去台灣半個天空的陰霾,1988年3月20日,國防部長鄭為元親到台中孫家,宣布即日起孫立人「恢復一切行動、言論的自由」。
而將軍老矣,三十三年光陰側身走過。
恢復自由的孫將軍第一時間著手去做的事就是:恢復自己的清白與部屬的冤屈,央人前往湖南查看好友兼同袍,身死仰光的齊學啟將軍之墓,將保存了半世紀,仁安羌之役壯烈成仁的第三營營長張琦的勳章,交給張琦的家人。
平反後二年,孫將軍病重,有一天,拉住幼子天平的手臂,囈語一般說道:「他們是冤枉的,他們年輕,還有前途,我願承擔所有責任…..」,因肺炎引發多重器官衰竭,孫將軍病逝台中榮民總醫院。沈克勤《孫立人傳》寫下將軍在世的最後一刻:
台中榮總皮膚科醫師沈瑞隆檢查病房,走到孫將軍病床前,孫將軍抓住他的手,又情緒激動,發出喃喃囈語,連說數聲「我是冤枉的!」隨即昏迷不醒。
後來沈瑞隆醫師表示,他對孫將軍的最後遺言:「難以忘懷」
近萬人的公祭典禮上,將軍靈柩先覆蓋清華大學校旗,次覆蓋美國維吉尼亞軍校校旗,最上一層,由四位上將為將軍覆蓋他一生至愛的,中華民國國旗。
吹安息號、鳴放葬槍,數百人齊向孫將軍行最後敬禮,孫將軍靈柩安放台中東山墓園,靈柩只安放一半的深度,以便將來移葬那有一噸半銅鷹雕像展翅守衛的,廣州白雲機場邊「新一軍紀念公墓」。
「我是冤枉的」,還有那些與他出生入死,他一向最愛的部屬們,而一生,就這麼,結束了?
讀畢將軍生平傳記,一閤卷,白髮瘦弱垂垂老去、漫漫盛年無言幽禁、戰功彪炳威揚國際、最優秀的指揮官、義勇愛國的年輕軍官,不同的孫將軍不斷從我眼前走過,宛如一場手法倒敘史詩扉頁的悲傷電影,一幕幕迴逆漫溯,在今與昔之際,陡逆差凸顯大荒謬,越無戲感時悲劇性越濃,越光榮時越是悲涼……。
啊,江湖夜雨十年燈。〈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