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子我會用書寫取代寫作。前者感覺比較隨意、率性而普羅,但我未必細心分辨。
「安妮寶貝」的《素年錦時》有一篇<困頓>提到:
「但人未必需要寫作,大部分生存其中的人,都不寫作。他們寫報告,寫策畫,寫新聞,寫專題。他們書寫,但不寫作。」
書寫指的是以文字為形式的工作,包括工作報告、企畫案、新聞報導等等和職場相關的事。當然這種分法可能不很學術,應該說「書寫」所指涉的範圍較大,而寫作給人的感覺卻是專業的、文學的,是認真以待,屬於藝術範疇的一件事。「作」這個字,聽起來就像在做勞作,勞心勞力,辛苦不尋常。
這般嘔心瀝血,不是用來文字遊戲。尤其面對文學創作,寫作者字斟句酌,塗塗抹抹,其實是在修補內心的碎片,釋放禁錮的魂魄。寫作,是和靈魂對話、與世界對抗。於是,寫作,常背負著救贖、療傷的使命。
安妮寶貝有不少文字都在討論「寫作」這門功課。對安妮寶貝、林白這類卡到陰的作家譜系,文字的救贖功能,不言而喻。
以寫作救贖,以告解抒懷,這是常見的解脫之道。但其中有一個矛盾:當我們嚴肅對待寫作這件事,──哦,這裡說的,真的就是寫作,和宗教家教化世人、革命者宣揚理念而立文字的書寫不同──不免的,會想提升作品的質感,追求形式的突破,致力文字的創新,更會不斷的挖掘心靈內在,向底層探索。把寫作當成藝術,焦慮、質疑、矛盾便隨之而來,甚至畏懼。
「因為畏懼,人必須經常詢問自己,為何如此,又該如何繼續。安妮寶貝寫道:「這是危險的處境。一個寫作的人,不能輕易地對自己的工作產生懷疑。如果他對寫作產生懷疑,他是對自己生了疑心。這種疑心若不加以控制,會讓人失去生存的勇氣。所以,創作者容易產生生命障礙。」
或許這段話,可解我年少之惑。
在我努力孵著寫作之夢的輕狂年代,不解,怎有作家得諾貝爾文學獎後還棄世自盡?在我想來,投稿副刊獲用,人生至此,於願足矣,何況獲頒諾貝爾最高榮譽?儘管臻於頂端,頗有高處不勝寒之嘆,但不至於選擇離開吧!
近來讀安妮寶貝,想起從前的問題。這時,多懂了一些。(2008/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