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羅
「臉譜」的主編冬陽跟我聊起《失控的邏輯課》(Obedience)這本書時,曾提及他只聽版
權(就是鼎鼎大名的灰鷹爵士)敘述故事的前提設定和結局,然後就決定簽下這本小說。當下我聽了大為驚訝,這麼做不是很冒險嗎?縱使頭和尾都很精采,萬一途中整段敘事悶斃了怎麼辦?別懷疑,這種事在推理小說界可說是司空見慣:創作者發想了一個很匪夷所思的開場設定,同時也擬定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謎底,問題是從開場至謎底揭曉之間漏洞百出,使得劇情要落幕收場時難以自圓其說,衝擊力道不免打了折扣;抑或是故事講得七零八落,結果就像一部藝術電影似的卡卡的讓人讀不下去。
這情況就叫做有創意,但是沒有執行力。佈局的能力顯然不行。
言歸正傳,《失控的邏輯課》的開場設定是如此這般:某大學的「邏輯與推理」課程沒有課本和講義,授課的威廉斯教授在第一堂課開宗明義表示,本學期只有一道習題,這是一件發生在未來的謀殺案:有個名叫波麗的女孩,高中歡送晚會結束後回到家,隔天就失蹤不知下落……威廉斯教授告訴大家如果未能在學期結束前找到波麗,這門課不但會被死當,而且還要賠上一條陌生女孩的性命!
這是哪門子的邏輯課?還是一場暗藏玄機的玩命遊戲?你要繼續修這門課,還是退選?
過去有些書評家一再抨擊解謎式的古典小說虛偽假惺惺,根本只是在紙上玩遊戲罷了,像錢德勒就說過:「把謀殺還給有理由做這些事的人,不再只是提供一具屍體」。然而有趣的是,《失控的邏輯課》的作者威爾.拉凡德(Will Lavender)偏偏反其道而行,寫了一本處處透著不真實感的解謎小說——威廉斯教授行跡神秘兮兮,網路上找不到他的研究教學成果和個人照;波麗明明是習題中的虛構角色,卻和二十年前真正失蹤的高中女生迪安娜極為神似——故事發展到後來,真偽虛實已經分辨不出來了,甚至還出現假亦真時真亦假的狀況,書中那些被迫解題的大學生彷彿墬入劇中劇的情境,自己是在作夢還是清醒著反而成了另一道難題。
威爾.拉凡德在此大玩後設手法,前一頁他才跟你介紹——透過威廉斯教授之口——習題中的某個關鍵性角色,誰知到了下一頁,大學生卻碰上符合敘述特徵的真實人物。這怎麼可能呢?就像是史蒂芬.金的名作《黑暗之半》(The Dark Half)中,作家貝蒙特以筆名史塔克寫了一系列大受歡迎的犯罪小說,真相被公開後他乾脆發佈筆名史塔克的死訊,甚至還半開玩笑為史塔克立了一塊假墓碑;未料史塔克卻復活並謀殺所有與他死亡有關的人……難道筆名當真活了過來?或者這只是瘋狂書迷所為?
除了介紹關係人出場,威廉斯教授當然還得解說案情和線索。當這些理應不存在的戲碼赫然在現實生活中上演時——譬如外遇私奔的醜聞、紅色喜美的神秘現身—— 你怎能不感到毛骨悚然?好比愛倫坡的恐怖小說〈亞瑟家的傾頹〉(The Fall of House of Usher)中,來訪友人念著書本裡的情節給神經質的主人聽,這時居然真的同步耳聞木頭門裂開的聲音、如巨蟒慘叫的哀嚎,以及宛若盾牌落地的金屬重擊聲……這純粹是巧合?還是事出有因?所有的拼塊似乎有真有假,教授所給的線索有些像是誤導用的「燻紅魚」,否則為何拼湊不出真相的全貌?
五年級生或許還記得一部美國電視影集《雙峰》(Twin Peaks),看過的人應該會覺得這齣戲很怪,嗯,很……詭異迷離、陰森懸疑,整體的氣氛堪稱虛無飄渺、如夢似幻,尤其是來查案的FBI探員還會作超現實的怪夢……沒錯,我讀《失控的邏輯課》的感覺和看《雙峰》有點類似:事件背景都發生在小城鎮,同樣有失蹤少女與疑似亂倫的父親,所有的人事物皆曖昧不明,調查時(也可說做功課時)逐步挖掘出不為人知的黑暗面,更漸漸意識到校園內並不如表面看來的寧靜和諧,其中似乎隱藏著某個邪惡的大陰謀…… 不同的是,幸好《失控的邏輯課》有個合情入理的終局,不像《雙峰》越演越玄,最後草草收場不了了之。
《失控的邏輯課》的英文書名Obedience乃「順從」、「權威」之意,意指老師以自身的權威感,硬逼學生順從這門奇特課程的安排。我雖未強迫大家買我的帳,不過各位若看了本文之後有去買《失控的邏輯課》來讀,是不是意味著我「黃羅」二字具有某些權威性呢?呵呵呵。
註: 本文同時刊登於博客來推理藏書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