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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0, 2013
凱恩斯與牛頓
lai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7:46:28

 

凱恩斯與牛頓

 

1哥白尼與浮士德的綜合體

倫敦皇家學會規畫牛頓誕生三百週年紀念會時,凱恩斯(1883-1946)寫了一篇〈牛頓,這個人〉(1942)。時值二次大戰高峰,紀念會因而推延到1947年7月17日,在劍橋大學三一學院舉行。凱恩斯因積勞成疾心臟病發,1946年4月21日逝世。這篇文章由他弟弟Geoffrey(1887-1982)代為宣讀,同時發表紀念文的名家,還有丹麥物理學者Niels Bohr(1885-1962,1922年諾貝爾獎)等人。


凱恩斯在這篇文章中,直指牛頓最獨特的天份:「我認為他傑出的秘訣,在於他的直覺肌肉是最強壯的也是持續最久的,這是人類所能得到最高的天賦。…牛頓可以把一個問題放在心中好幾個小時、好幾天、好幾個星期,直到這個問題向他投降供出秘密。他也是個優越的數學家,可以把問題做出來給你看,但那只是為了展現,真正特殊的還是他的直覺,正如De Morgan說的,他沈醉在思考探索中,而不急者去證明。如果證明這件事有意義的話,正如我說過的,那只是事後的包裝,而非用來發現的工具。」(Essays in Biography頁365)。


這篇高度可讀的文章中,還有許多值得引述的佳句,以全文末段為例:「我們細思牛頓的奇特著作時,就很容易理解(而非扭曲到其他方向),他這個奇特的心靈,曾經被惡魔誘惑去破解這麼多的謎題,透過他的心靈力量,解開了上天與大自然的所有秘密。他是哥白尼與浮士德的綜合體。」(頁374)。


四年後,1946年4月7日,凱恩斯寫了另一篇〈蕭伯納與牛頓〉,用以慶賀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1925年文學諾貝爾獎)90大壽。這是凱恩斯的封筆作,因為他兩星期後病逝。凱恩斯對《蕭伯納90大壽慶賀文集》(G.B.S. 90)的主編S. Winsten說:「我不想被排除在外。…這篇文章草率貧乏,但我實在過度忙碌。」「我不想在這本慶賀文集中缺席,但心意與文筆由於瑣事繁擾而無法靜閑,匆亂中草寫此文,無法展現我對蕭伯納的敬愛與尊崇。1946年4月7日。」(頁375,381)。


這篇「草率貧乏」的文章可讀性也很高。為什麼凱恩斯把牛頓和蕭伯納相提並論?因為蕭伯納在他的戲劇作品中,常讓劇中人表述牛頓的見解。凱恩斯抱怨蕭伯納的作品,時常改變歷史時間,也常更動牛頓的原意與文字。試舉一例:


蕭伯納引述牛頓:「我的一生都在無知的大海中沈思。在那浩瀚大海的無際海灘上,我自以為檢拾到一個卵石,其實那只是顆沙粒。」
牛頓的原文:「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會怎麼看我。但我自認為只是個在海邊遊玩的男孩,偶爾發現一個比較平滑的卵石,或是個比較漂亮的貝殼。然而橫在我面前的,是個尚未探索的真理大海。」(頁378)。


凱恩斯在這篇文章中,解說牛頓為何會離開劍橋的長久學術生涯:從1661年6月19歲在劍橋的三一學院入學,到1696年4月20日轉赴倫敦鑄幣廠任職。1700年2月升任總管,到1727年3月逝世為止。讓凱恩斯用自己的話來說:

「在十多年的密集工作期間,牛頓對自己疏於照顧,這些事已由他的助手Humphrey說過了。此時的牛頓已發表《數學原理》(Principia,1687),正逢多事之秋:與他情感親密的母親過世,精神狀況衰退,嚴重到有謠言說已經瘋了。他處於混亂與病態,心智無法集中(也從未回復到從前的狀態)。他認為被朋友陷害欺瞞,寫荒謬且無根據的信指控他們。此時,1692,他已50歲,大名鼎鼎。…國王指派他擔任劍橋國王學院的院長,但學院拒絕了這個最崇高的榮耀,因為牛頓不是伊頓公學出身,也不是神職人員。…最後,有位三一學院的老友 Charles Montague (1661-1715),當時已貴為財政部長,還受封為第一代Halifax伯爵。這位部長在鑄幣廠內,幫牛頓找到一個部門主管(Warden)的職位,之後還升為總管(Master),收入高責任輕。…牛頓逝世時和莎士比亞、達爾文、蕭伯納一樣,名利兼備。」(頁378-9)

 

2牛頓手稿的拍賣與轉贈

1936年7月13-14日,倫敦的蘇士比(Sotheby)公司拍賣牛頓手稿332包,內容超過3百萬字。凱恩斯購得130包(其中有多項的篇幅相當龐大),以及130多本牛頓生前的藏書。1946年凱恩斯逝後,這批手與藏書轉贈劍橋大學國王學院。整件事的前因後續相當有趣,過程也異常曲折,有兩篇文獻記載甚詳。A.N.L. Munby (1952): “The Keynes collection of the works of Sir Isaac Newton at King’s College, Cambridge”, Notes and Record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0:40-50; Peter Spargo (1992): “Sotheby’s, Keynes and Yahuda—the 1936 sale of Newton’s manuscripts”, in P.M. Harman and Alan Shapiro eds.: The Investigation of Difficult Things: Essays on Newton and the history of the exact Sciences in Honour of D.T. Whitesid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p. 115-34。

a)柏資茅斯伯爵家族的牛頓手稿

牛頓終身未娶也無法定繼人,1727年3月逝世時未留遺囑,身後物全歸他鍾愛的姪女Catherine Barton (1679-1739)。牛頓是遺腹子,母親再嫁後生女,與牛頓的關係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此妹嫁Barton後生Catherine,從小與牛頓親近。牛頓赴倫敦任職後,由她照顧起居,她也與前述的財政大臣Montague交往。1717年Catherine嫁給John Conduitt (1688-1737),此人在牛頓1727年逝後,接任造幣廠長職位。

Conduitt曾計畫撰寫牛頓傳記,累積相當的材料但終未成書。他和Catherine有女兒也名為Catherine,日後嫁給John Wallop,他是第一代的Lymington子爵,曾代表Hampshire地區擔任下議院員。1743年王室封Wallop為第一代柏資茅斯伯爵(1st Earl of Portsmouth),這也說明牛頓的身後物,為何會在柏資茅斯伯爵家族長達150年毫無損傷。


第5代柏資茅斯伯爵,1872年把牛頓的文件捐贈給劍橋大學,其中與數學、化學相關的手稿,以及信函、書籍在1888年製成目錄,存放在大學總圖書館內至今,稱為Newton Collection。其餘與科學關係較間接的文件,退還柏資茅斯伯爵家族,存在 Hampshire的住所(名為Hurstbourne Park)。1891年元月的一場大火燒毀此處,但牛頓的文件幾無損傷。


這些文件的內容超過三百萬字,幾乎都是牛頓的親筆手稿,題材包括鍊金術(化學實驗)、神學、歷史、鑄幣廠文件、信函,以及Conduitt為了寫牛頓傳所蒐集的文件,還有Godfrey Kneller (1646-1723)繪的牛頓畫像。1936年3月,倫敦的蘇士比公司接受委託拍賣這些文件。委託者是柏資茅斯伯爵第8代兒子Lymington子爵與家族信託,原因是遺產稅負擔過重,以及家族開銷龐大。


1936年3月時這批文件尚未整理,內容雜亂無序,需要重新分類製成目錄,才能公告拍賣。這項艱鉅的工作,落在蘇士比公司書籍與手稿部門目錄主編John Taylor身上。三個月後,倫敦《每日快訊》(The Daily Telegraph),在6月22日星期一第5頁發佈消息:「鍊金術士牛頓。他的蛻變理論。手稿文件待售。」


牛頓文件的拍賣不巧碰到競爭者:大約同一時間,對手公司Christie正在拍賣知名繪畫家收藏Henry Oppenheimer的重要收藏品。劍橋大學與三一學院,對牛頓文件拍賣的事沒有任何表示。蘇士比的目錄長達144頁,共分332項(包)拍賣品,若有人要整批買下,訂價9,093英鎊10先令。第一批174項排在7月13日,其餘在翌日拍賣。大約有50名買家到現場,其中有幾位是重要私人買家,其餘是公司、古物商、代理人。


1936年2月凱恩斯出版《就業、利率與貨幣的一般理論》,讓原本就相當知名的他更上一層樓,在學術界的地位如日中天。他對這項拍賣會原本不積極,在弟弟Geoffrey的催促下,最後一刻才決定參加。他在拍賣會上購得38項,之後興緻大發,積極與其他得標者交換,或加碼購入。大家看在他的名份上,大都盡力成全,最終戰果是多購得一百多項(包)。這項拍賣會後的重新整合過程相當曲折,各國標購者之間有合作也有角力,凱恩斯對此事的積極態度,在現存上網的信函中充分展露。


凱恩斯最有興趣的主題是鍊金術(化學實驗),目錄上共有120包待售,凱恩斯在會場上購得7包,之後積極交換加碼購入,最後取得57包。1936年7月拍賣會後,凱恩斯對牛頓的文件興趣激增,積極探索手中的稿件,幾年內成為公認的牛頓專家之一。這也說明為何他會在1942年與1946年,寫出兩篇論牛頓的傳世之作。凱恩斯收藏的牛頓文件,具體內容詳見Munby (1952)頁49-50附錄的記載。


1936年7月拍賣會時共有37位買主,只有九位標得十包以上。這九位共標得247包,約目錄總數332包的3/4。整體而言,這不是一項激奮的拍賣會,蘇士比公司的總收益不超過1萬英鎊。相對地,2001年某位匿名買家,為了牛頓「Paradoxical Questions」項目中的一頁手稿,就付出18,000美元。


好幾項原因說明,為何這項手稿的總售價竟然不到1萬英鎊。(1) 1929-33年間的世界性大蕭條剛結束不久。(2)當時英國管轄的巴勒斯坦地區問題不斷。(3) 1936年9月的西班牙內戰一觸即發。(4)社會上的資金不充裕,無餘錢投入這些舊紙堆。(5) 1930年代中期通貨膨脹率低,投資古文物的報酬率低。(6)前述Oppenheimer藝術收藏品,在同一時間由另一家公司拍賣,吸走眾人眼光,對牛頓的文稿不利。(7)媒體對此事不熱中。(8)柏資茅斯伯爵家族與劍橋大學,低估牛頓的非科學手稿價值。

這三百萬多字的非科學手稿中,鑄幣廠文件的命運如何?7月的拍賣會之後一星期,The Times出現一則新聞,說紐約商人Gabriel Wells在拍賣會場,標到這批鑄幣廠文件,現已轉售給Lord Wakefield,條件是要捐贈給國家。Wakefield取得後,立刻捐給倫敦的皇家鑄幣廠。這批文件共916項,可上網查詢,詳見下節解說。

 

3牛頓著作與手稿的網路版

 英國Sussex大學主持的「牛頓計畫」(The Newton Project),「是個非營利機構,旨在把牛頓(1642-1727)的所有著作(書籍與手稿)全文上網。…這個計畫構思於1998年,2000年取得Arts and Humanities Research Board的資助後具體運作。目標是把牛頓生前從事多種題材研究的文字記錄,滙整在單一網站上自由瀏覽查索。」以下是直接相關的兩個項目。

a)凱恩斯與牛頓相關的文件

在Newton Project網頁下,有個欄位History of his Paper,點入後可看到三個子項目:(1) The Portsmouth Papers;(2)The Sotheby Sale;(3) Newton-related Papers of John Maynard Keynes。(1)與(2)已在上節談過,以下談(3)凱恩斯與牛頓相關的文件。


「網頁內有許多與凱恩斯購入牛頓文件時相關的資料,此外也有凱恩斯對牛頓的研究,以及1942年他草擬〈牛頓,這個人〉的稿件。凱恩斯有先見之明,1936年把牛頓的文件整合後,現存放在劍橋的國王學院。同樣值得注意的是,1939年大戰爆發後,他能處理核心的戰時工作,同時也能費心盡力投入對牛頓的研究。」這個子項目又分為三個檔案:


(1) JMK-67-PP-58。包含凱恩斯與當時主要文物代理商的往來文件,試圖在1936年蘇士比拍賣會後,從他們手中收購牛頓手稿,其中最重要的對象,是和Abraham Yahuda交易他手中的牛頓文件。
(2) JMK-67-PP-61的主要內容,「以凱恩斯捐給劍橋三一學院的一項禮物為代表,那是牛頓著名的新方法,計算要分給學院內各層級人士的年終紅利。…也有凱恩斯在1943年,與他親戚A.V. Hill(時任皇家學會的秘書)的通信。內容引人注目,主旨是俄國打算召開紀念牛頓三百周年的會議,皇家學會應該提供什麼禮物。」
(3)最豐富的是JMK-67-PP-60,內容是凱恩斯與皇家學會成員間的信函,…其中還有一項資料,是1876年時J.C. Adam從Sheltonian速記稿內轉譯出來的,內容是牛頓在1662年聖靈降臨節(Whitsuntide)的告白(confession)。…此外還有法國文豪伏爾泰(Voltaire)的許多頁稿件,以及凱恩斯從1936年拍賣會上購得的文件,那是Conduitt為了撰寫牛頓傳記所蒐集的文件。

b)與鑄幣廠相關的文件

 「牛頓在鑄幣廠任職近三十年間,個人所蒐集的文件,而非一般的行政文書。其中當然有些淡而無味,但大多數相當有意思,可以看出牛頓生活的不同側面,也可增進對當時經濟現象的理解。」搜尋這916項文獻的方法,是從網頁內的Catalogue→Browse→by Category→M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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