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靜農印象記
臺靜農先生(1902.11.23 - 1990.11.9)的名聲,我當然早就耳聞,但只是個模糊的公眾名字。大概是透過他的學生林文月教授的文章,以及那一輩親炙人士的文章,才略有所聞。
真正接觸到他的文字,是1985年到清華教書不久。那時剛發行不久的《聯合文學》,介紹他幾篇未流通的短文,我找到遠景公司出版的《臺靜農小說選》。之後對他的風格與傳聞,還有他和魯迅的關係,才有更進一步的知曉。
在這段期間,我看到不少書的封面是他題字的,甚至到了很普遍的樣子,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的標題字,也是請他寫的。1987年臺北的中央圖書館新館落成,內部掛許多字畫,臺先生的一幅字也在內,我覺得是最吸引的幾幅之一。他的字有獨特風格,我這外行人說得不貼切,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半外行的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字體。
1989年3月,我大學時期的老師吳克剛教授,打算回上海定居。我一向聽他談起臺先生的事,知道臺先生比吳老師(1945)晚一年到臺灣,他們住在溫州街時是鄰居。吳老師住的地方,就是後來俞大維的公館,其中的緣委大致如下。
傅斯年校長病故後,臺大總務長向吳老師(時任臺大圖書館長及經濟系主任)商量,讓傅夫人(即俞大綵)搬入吳老師較寬的宿舍,總務長的宿舍讓吳老師。所以巴金在1947年(?)來臺灣一個月,就是住在俞大維現住的房子,和臺先生有一段往來。臺先生對我們說:「那時匆匆忙忙,也沒有和他(巴金)很來往。」
臺先生和吳老師還有個共同的「朋友」:魯迅。臺先生和魯迅的關係密切,文風相傳,天下皆知。1989年3月26日下午,我陪吳老師去看臺先生,談了半個多小時,其間我問他說,我在《魯迅全集》(十冊)的「書信」兩冊中,見到不少魯迅寫給您的信,這是怎麼收集到的。那時正好有客按鈴,他開門後安頓客人在客廳坐妥,急切地走回他書房對我說:「那是魯迅逝後,我把信件交還他的家人。」他還說光復不久時,魯迅全集還可以在書店買到,後來才禁了。
吳老師和魯迅的關係更早了。1911年俄國著名盲詩人愛羅先珂,從東京轉到上海,吳老師那時是個中學生,正在學世界語(臺先生也學過),對安那琪主義(無政府主義)有相當興趣。吳老師一路陪愛羅先珂上北京,和魯迅家族住一起。這段故事已有不少文獻記載。魯迅去世時,有不少人寫悼念文章,吳克剛寫的是〈憶魯迅並及「愛羅先珂」〉(《中流半月刊》,1936年1卷5期,頁324-5)。
因為吳、臺和魯迅的關係,兩人的距離自然拉近,加上住在鄰近,兩家人相往來。那天下午也談了兩家子女、友人的事,包括談到黎烈文教授的夫人,在上海勞動大學讀書時,吳老師正在那裡教書,所以兩家人都相熟識。我聽說臺先生在臺大的安全資料,到晚年才撒走,他的安全感很受打擊。甚至1987年解嚴之後,他還勸吳克剛寫論陳儀的文章不要發表。
那天下午臺北細雨不斷,我們按了好幾下鈴才開門。院子裡有兩個水缸,養些荷花,相當詩意。院子邊停一輛新的三陽喜美16V汽車。感覺房子相當寬,是舊式的日本宿舍。他引我們進了玄關,在書房坐下,進房倒兩杯水。我看他走路相當快,而他一直說腿不行了,不敢一人走到外面。腦部開刀後,更是怕出外見人應酬,他說多見幾個人就受不了。他說也沒體力回大陸,那邊也沒什麼人可代問候,只有一個親弟,也八十多了。他只希望有人把母親骨灰帶回大陸,而他自己就「老死於此地了」。
他的聲音相當清楚宏厚,笑起來仍然豪爽,牙齒都還是「原裝貨」,真讓我們不好意思。他說88了,也不喜歡到處走動,成天在家裡「東摸摸西索索」的。他說最近有書在聯經公司排印,是他的學術論文集,約有五、六十萬字(1990 年11月初此書獲得金鼎獎)。
我最想看他的書房,託吳老師的福,運氣不錯。我坐在他的書桌前,那是張大書桌,前面用門板與牆相接的那種活動鐵片,加裝一塊木板,大概是要攤開來寫書法用的。他身前常用的那塊地方,已經磨出木頭原色,和旁邊漆過的書桌有很明顯對比。坐椅身後有個桌櫃,看不清楚是什麼,上面有不少包好的東西,大概是收藏的字畫。我很好奇,像他這樣注意書法藝術的人,會在書房掛哪些人的字。我注意觀察,看到一幅很有特色的字,是北京大學蔡元培校長寫的。
桌子前左方有個大筆筒,各式各樣的毛筆倒立著,另成一格。旁邊有一張放大的彩色照片,他坐在一邊,另一邊是兒孫的樣子,自然溫暖,相當好的照片。真正吸引我的,是一張黑白藝術照:他手持煙斗,噴出來的煙正好散布臉龐,伴著他莊嚴的書卷氣。
《清華經濟》19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