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沙特熱潮

1980 年4月15日早晨，我吃力地摸到收音機開關，正好播報新聞。頭一條報導，是沙特清晨病逝於醫院。頓時睡意全消，傾聽播音員摘述沙特的生平與事蹟，免不了又提到他1964年拒受諾貝爾文學獎的事，以及他在法國知識界，半世紀以來的浮沉與褒貶。

沙特死了。報章、雜誌、專刊紛紛大肆報導，成了書報攤上的大熱門。我也詳細看了一陣，才明白他是因肺水腫病逝於Broussais 醫院。接下來連著幾天，電視、傳播媒體說個不停，大概全世界都知道了。

到了出殯那天，隨著靈車往巴黎市內Montparnass墓地的民眾，據估計至少有五萬人。思想界巨星消逝了，儘管他生前恩怨紛雜，但他的智慧仍是舉世公認。送葬行列的規模，也許是死者行情的指標。沙特的大學同學，同樣在思想界中有相當分量的雷蒙․阿宏（Raymond Aron），1983年10月17日因心臟衰竭去世，也是轟動文林，尤其同年八月，他才剛出版暢銷排名第一達數個月的8百頁《回憶錄》。但是阿宏的送葬行情，就相對失色多了。

這兩位學生時代的密友，二次大戰後見解相異，反目不相往來。直到1979年3月，才為了越南海上難民，共同向季斯卡總統請命。他們兩人見面的事，在儒林引起的注意，不下於海上難民本身。那時沙特已近全盲，兩人象徵性地握了手，也沒說什麼。阿宏在回憶錄中，詳細記載當時的情景、自己的感受，以及別人的評論。

沙特去世的熱潮稍過，我去他的墳地「觀光」一次。墓在墳場入口右轉不遠處，暗紅的花崗石，看來非常平凡，形式也很簡單，比起鄰近的「墓屋」，相對地矮小，但色澤比一般灰褐色的墓亮麗得多。碑上只刻兩行字：Jean-Paul Sartre，下一行是1905-1980。

1981年4月號（第68期）的《讀書》（Lire）雜誌，發表一份調查報告，對法國知識界最有影響力的健在人物，做了一次排名，共有42位上榜。第一名是人類學家李維․史陀，第二名是阿宏。若沙特還在，排首名無疑。

沙特的東西我完全不懂，就算努力看，最多也只懂個皮毛。但沙特對我曾起過決定性的作用。1970年代中期，我參加教育部留學語文考，有幾篇閱讀測驗硬是難懂。其中一篇，以當時的能力確實不可能懂。我前後看了幾次，猛然想起，似乎在哪裡見過，原來是沙特《自傳》（Les Mots，1963）中的一段。我讀過中譯本，內容是沙特敘述小時候在外祖父家圖書室裡對書籍的印象。這下好了，文章看不明白，題目倒勉強可以，於是藉著記憶作答。成績公佈，低空掠過，得以放洋。否則我還得跟法文惡鬥一陣子。

人文學界也有景氣循環。多少風雲人物，在出版界中冷熱翻覆，但二次大戰以來，沒人比沙特在法語世界中更風采。因為除了本人的吸引力，他還有一位魅力的女伙伴：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新女性主義者都知道她的《第二性》等名著。

1928年，沙特和阿宏從巴黎的高等師範學院畢業，兩人同年生，同校同系，一起去考國家哲學會考。阿宏榜首，沙特名落孫山。沙特準備翌年再來，並向阿宏請教，準備重考期問，認識小他三歲的波娃，開始終身分分離離的共同生活。

1929年沙特重考，榜首，成績比去年阿宏還高一分。波娃則是通過該項考試，最年輕的女學生（21歲）！這三個人密切交往一大段時間。沙特在阿宏之後，也去德國留學，後來立場一左一右，無法交談。沙特的才氣較高，但風度較差，常在書中詆譭阿宏。不過，能被沙特罵，也要有相當程度才夠資格。

1983年夏，專替沙特出書的Gallimard出版社，推出沙特逝後第一本書信集，由波娃整理、注解，分上下兩冊。書名是《給河狸和其他人的書信》（Lettres au Castor et à quelques autres），上冊是1926-39年，520 頁；下冊是1940-63年，370 頁。「河狸」是沙特對波娃的暱稱。那套書刊載沙特年輕時的書信，透露他的感情世界。

在此之前，1974年夏，波娃曾錄下她訪問沙特的實況，是在羅馬旅行時開始的，初秋繼續在巴黎完成。1981年11月底，由Gallimard出版，書名是《沙特對話錄》（Entretiens avec Jean-Paul Sartre, Eté, 1974）。法國近代史上難得一見的才子才女，共同生活近半世紀之後的對話錄，自然精采（我的中譯本由臺北左岸出版，上下兩冊，2003）。

1985年10月23日，Gallimard出版社再掀起一陣沙特熱潮，出版《沙特傳》（Sartre, 1905-1980），780 頁，索引中的人名有一千兩百多個。這本書是用法文寫的，但Gallimard 卻是以一百萬法郎（當年等於十萬美元），從紐約一家出版社Pantheon Books 買下法文版權先發行，英文版預定1986年10月推出。

Pantheon是法國的先賢祠（萬神殿），國寶級的英雄人物才有資格葬在那裹。歷史英雄不說，文學界的人士雨果、《小王子》的作者Saint-Exupéry也都葬在此。奇怪的是，沙特不知是不願，或未被接納，沒有列名此祠。先賢祠位於巴黎市中心，1981年社會黨的密特朗當選總統，就職時手持玫瑰花走進此祠，向法國的祖先致敬。

一家美國的出版社以Pantheon為名，讓人聯想到它的法國關係。這家出版社的老闆André Schiffrin 生於巴黎，父親Jacques是當年陪紀德（André Gide, 1869-1951，194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往蘇俄旅行者之一。Jacques 在Gallimard工作時，創辦了身價不凡的Pléiade（意為文藝復興時法國的七星詩社）文庫，收集古今名作。到1982年共出版三百多冊，排起來近十公尺長，約45萬頁。一般都是作者逝後，以精細的紙，講究的精裝，錄印該作者的精華。紀德是唯一在生前就有作品進入該文庫，卡繆、沙特等人都是逝後才收進。《紅樓夢》在三年前也收了進去。

Jacques主編此文庫直到1940年，後因德軍佔領，施行反猶太法，他不得已帶著年輕兒子André去美國。André是法國文化的產物，對法國知識界一直很有興趣。這家Pantheon Books是美國名出版社Random House的關係企業，出版不少法國名著的英譯，如年鑑歷史學派第三代主將Le Roy Ladurie的史學著作、前年過世的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等人的著作。所以這家美國的出版社，賣《沙特傳》給法國的名出版社，看起來有點奇怪，其實也不太奇怪，其中又有個小故事。

沙特與阿宏在1924年進巴黎高等師範學院讀書時，有位才氣高昂的同學尼桑（Paul Nizan, 1905-40）。他們兩位對尼桑都很讚佩，私交也相當密切。但尼桑的思想激進，1925年突然離開法國，1927年回來加入法共。後來在二次大戰德蘇協訂簽約後退出共黨，參軍作戰不幸陣亡（1940）。他的哲學作品幾乎全被遺忘，直到1960年結集出版，由沙特寫一篇重要的序文。

法國女作家Annie Cohen-Solal ，在法國另一大出版社Grasset 出了一本尼桑傳記，大受讚賞。1981年10月15日，在法蘭克福國際書展上，Pantheon與Cohen-Solal簽約寫《沙特傳》。出版社支付作者月薪、資料文獻費用，以及工作所需的旅費。前後進行四年，去年春季，作者的經紀人Mary Kling帶原稿到法國，給七家引頸已久的出版社看。好幾家都出到十萬美元的價位，結果決定給出版沙特主要著作的Gallimard。

沙特生前對金錢相當沒有概念，Robert Gallimard這位老闆甚有耐心，自1955年起就包辦沙特的所有著作。書賣了不少，但沙特總是透支版稅，甚至欠Gallimard多少也不清楚。他從來不討價還價，Robert拿文件他就簽，看也不看，也懶得聽。雙方交情已到這種層次，所以Gallimard 出版《沙特傳》似乎較合常理。這本書在10月23日推出，《快訊》（l’Express）周刊在25日那期，節錄沙特晚年那章，佔9頁篇幅。《婦女》（Elle）雜誌在28日那期，摘錄沙特和女人關係那部分。其他出版媒體也大加渲染，這是去年法國出版界的一大盛事。

緊跟著幾本有關沙特的書出版了。一是《沙特與他辦的《現代》雜誌》（Sartre et les Temps modernes，作者是Anna Boschetti），另一本是「平裝文庫」出版的《沙特研究》 （Sartre, un homme en situations）。

據估計，1945-85年的40年間，法國至少出了兩百本有關沙特的書，英國、德國、美國、日本，相信也不會少於此數。至於不同領域的期刊中，有關沙特的文章就不勝數了。Robert Wilcocks的《沙特傳記》（Alberta大學出版社，1975），以及François與Claire Lapointe 寫的《沙特傳記》（Bowling Green 公司出版，1980 年第2版），這兩本書所附參考書目就有一萬多條。各地舉辦的沙特討論會議也不少，例如1985年11月底的「沙特與義大利」會議；美國也剛成立一個「沙特研究會」（Sartre Society）；巴黎的國家圖書館積極收藏沙特手稿，沙特熱潮在沙特逝世後愈來愈盛。Cohen-Solal這本新傳記，更有推波助瀾的作用。

沙特的作品中，哪些最受歡迎？到1985年夏季為止，排名第一的是Huis clos（《密審》，1947），歷年來共售了215萬本（各種版本）。其次是Les mains sales （《髒手》，1948），210 萬本；La Nausée（《惡心》，1938），197萬本；Le Mur（《牆》，1939），183.2萬本；l’Etre et Néant（《存有與虛無》，1943），16.5萬本。

沙特死了，阿宏去了，傅柯也走了，20世紀初期出生的世界級法國思想家，大概只剩下人類學家李維․史陀。1930年代後出生的思想家，屬於另一種風貌，大概很難像沙特這一代，在世界舞臺叱吒風雲了。

《中國時報》198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