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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芳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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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4, 2018
馴服一個地方
黃芳田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8:21:42

 這輩子真正的「搬家」次數並不多,遷移倒是有的,不過並非把真正屬於我的家搬到別處,所以在我看來不算搬家,只不過暫居某處再換個地方而已。第一次真正有搬家的感覺,是從香港市區搬到新界去住,那次也簡單,大概除了洗衣機和冰箱,沒什麼其他家具,因為原有家具都是房東的。新居又有新房東供應了舊家具,我要添購的不多。但這些都只不過是搬家的繁瑣事而已,真正影響,在於環境的改變。


 突然之間,換到了一個並不熟悉的地方,是要花一段時間去逐漸摸熟的,等到感覺要買什麼東西都有自己會固定去的地方,而且還漸漸在光顧的過程中熟悉了店老闆、攤販等,這才覺得自己開始屬於這個地方了。本以為搬家才會有這種感覺,沒想到前兩年公司搬遷,我竟有也這種感覺,雖然不過是從灣仔搬到銅鑼灣而已,但是之前在灣仔地點工做了七、八年,這麼長的時間,在那個去區熟悉了,心理上也像搬個家一樣,有著要重新適應的感覺。


 影響最大的,很奇怪,竟然是買菜!買菜也是一種習慣,雞鴨魚肉,醬料、麵食材料等等,每個人會因為喜好而漸漸選擇出慣買的幾家,我還好,因為主要常吃蔬菜和水果,因此重點就放在找我認為價廉物美的店,習慣了以後,幾乎到市場就直奔那兩家。發現了麵條廠之後,又知道了買各式麵條和餃子皮、餛飩皮等的店,最好的是,此店竟代理我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某種辣椒醬,這辣椒醬是很久以前在新界上水街邊跟那位自製者買過的。漸漸,又找到了可以買到上海菜材料的店,店裡還有台灣的醬油,以及菲律賓、印尼、泰國等調味料。灣仔市場的確是個食材、配料非常多元化的地方,不是單一的香港粵式市場。


可是搬到銅鑼灣之後,就很頭痛了,其實公司附近就有一座市場,但裡面頗蕭條,很多攤位空置,選擇也不多。幸好銅鑼灣離灣仔不遠,於是為了買菜,我經常在下班時先順路到灣仔採購,然後搭地鐵回家。只不過, 回家路上要轉車,大約要花上一小時,有些東西就不好買,例如會滴水的新鮮豆腐,氣味強烈的榴槤等。終於,有一天下班經過附近那座菜市場大樓的後面時,往裡面一看,正好見到一個菜攤堆得滿地都是蔬菜,不像常見一把把擺得整整齊齊的菜攤,這裡都是一箱箱或一袋袋打開,由顧客自選。後來發現價格便宜,品質又好,於是就經常去光顧,久而久之,跟賣菜婦混熟了。她是個很性格的人,幾乎不露笑容,動作也不快,總是跟顧客說:「不要催我,一個個來。」有時還會數落某些顧客。但是她的生意偏偏就好得很,往往好些顧客要排隊等著秤菜算錢。有時她不見人影,有的人就選了菜等她回來算錢。有一次,我因為沒時間等,因為過了休息時間我還要上班,於是就放棄買菜,下班之後再去,這回見到她,問她下午那時怎麼不見人影?她說:「我要去休息喝杯奶茶,不喝的話我沒精神!」所以她就丟下攤子去喝茶了,一點也不擔心有人偷菜不付錢。我聽了直笑,覺得真是個很性格的人。其實,一開始時,我就覺得她不像尋常賣菜婦,她缺少那種俐落,缺少那種斤斤計較的習性,倒像是個做慣寫字樓的人來賣菜。後來聽她說本來算是退休不工作了,可是一不工作就不斷生病,於是出來賣菜,什麼毛病就都沒了。結論是:人不工作是不行的。


菜市場大樓後面是條後街,兩旁擺了很多固定的攤位,大多賣衣物,也有些其他商品,頗似旺角的女人街。攤子本來都是小販原有的克難式攤位,後來政府協助規劃改成很漂亮又方便的設計,收攤時各家像個大鐵櫃,鐵櫃外還有自選的漂亮圖案與色彩。打開櫃來做生意時,可以拉出展示架,掛上所有商品,頂上還可拉出遮板,與對面攤位的遮板搭在一起,顧客走在其中,宛如走在有蓋攤位街。每個攤位各有電表,有些還加裝冷氣。因此我上下班喜歡走這條攤位街,窄小但充滿趣味。就這樣,見到了一個攤位有賣我夏天最愛穿的居家寬袍,這是東南亞印染式的寬袍,不常在別處買到,以前我還曾特地跑到深水埠去找,而今竟然天天都經過賣這種寬袍的攤子,大喜之餘就馬上選購。跟那位看來有點年紀的老闆娘自不免講講價,問她:「買兩件能不能便宜一點?」我講價只問能不能便宜一點?從來不還價,如果覺得實在不值得,我就不買了。她很爽快跟我說:「算你兩件一百。」於是我後來就成了她的常客。經過時還會互相打招呼。她總是很早擺攤,九點鐘經過時,已見她在掛出衣服。有一次,她跟我說:「你好漂亮!」我笑起來,說:「你好會哄人開心,我都六十幾歲了!」她於是說她八十二歲。我想她沒唬我,但她看來真的不像。喜歡工作的人往往不易顯老。


然後漸漸又有了幾家常去光顧吃飯的店,店裡的人認得了我,我也熟悉了他們,就算沒怎麼聊天說話,彼此卻都有了熟悉感。原本感覺陌生的鄰里,漸漸有了可以打招呼的人,經常上門的地方,這一帶彷彿逐漸納入了我的版圖。於是想到《小王子》書中的那隻狐狸跟小王子說的「馴服」(這是法文原著所用的詞語),說兩人要交朋友就要互相馴服,然後才能變成朋友。突然間,我覺得每次搬家到一個新環境,就像是要去馴服一個地方,漸漸摸熟了那裡的一景一物,漸漸看熟了一些臉孔,然後跟這些臉孔交換笑容,互打招呼。之後,你覺得這地方才屬於你,而你也屬於了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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