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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芳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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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9, 2016
香魂
黃芳田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8:00:00

        最早,擦香水這件事是母親教我的。經過了成長期六年「不准打扮」(高中校長更制定了很多讓你極盡醜陋的儀容規定)後,進了大學,就開始了自由打扮時代。擦口紅,擦香水,卻都是母親教我做的。

說來有趣,母親終其身都是家庭主婦,每日忙柴米油鹽加上六個孩子,有時還接待親戚或需要協助的友人,大小加起來家中隨時要顧超過十口人的食宿,但她卻從來不讓自己蓬頭垢面,教導我:「女人每天一定要把臉洗乾淨,擦點粉、擦點口紅,讓自己看來有精神」。我總記得每天早上她對鏡描眉施粉的畫面。我上了大學,開始了擦口紅,她又教我:「要抹一點香水,打扮漂亮的女孩子,身上沒有香氣,就像開得漂亮的花沒有香味一樣。」於是,我想起了小時候母親要盛裝出門時常用的紫藍小玻璃瓶香水,是船員從香港帶進口的,叫「夜巴黎」,那是我最早嗅過的香水瓶。多年後,我曾想找這香水,卻遍尋不獲。而今有上網這回事,才查到了這香水原來還存在,本名是Soir de Paris,是Ernest Beaux在1928年所創的香水。再看看他的作品,香奈兒五號(1921年作品)也是他的作品,這也是我用了很久的香氛。果然都是大師級的作品。

但是夜巴黎的確是在1969年停產了,難怪我後來找不到。現在的夜巴黎是1992年由另兩位香水師調配出的新方,瓶子當然也不是當年的形狀,不過我還是認出了那顏色。

        大學時,有人從香港帶給我一瓶香水,是迪奧的淡香水,說是茉莉花香,我卻怎麼也嗅不出我所知道的茉莉花香,直到很多年後,去到中東,沙漠氣候的夏日傍晚涼爽,大宅牆頭蔓延出的一叢夾雜白色小花的植物飄來陣陣花香,當地人告訴我說那是茉莉,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們唱的「茉莉花」跟外國人稱的Jasmine是不一樣的花!從前那瓶茉莉花淡香水,用的是外國的茉莉花,香氣當然不一樣。

        很喜歡香氛,但從來沒有去好好認識一番,只不過偶爾有想過去法國南部的格拉斯客串採花工人也不錯。後來偶然看到了一部法國劇集,故事以上世紀早期的法國香水原料廠的故事為背景,女主角小時家境不好,她就去山野採些可以煉製香水原料的帶花枝葉,拿到原料廠去秤重量賣錢,幫補家計。我倒很羨慕有這樣的賺錢法,這比在台灣的孩子去拾荒賺錢要有趣又美妙得多了。劇集裡還有到了玫瑰花或茉莉花的採收季節時,大批像候鳥一樣從西班牙來到的臨時工會湧來採花賺錢。

        最近看到的則是一系列講香水業的紀錄片,我才恍然大悟,難怪我曾找不到「夜巴黎」,原來香水就跟時裝一樣,有分「經典版」(通常都是高級香水,就像要訂做的高級時裝一樣),也有「流行版」(如同流行一時的成衣)。法國香水業中真正經營香水起家的,是「嬌蘭」(Guerlain)這牌子,據說以前有位法國王后有頭痛毛病,嗅了嬌蘭特地為王后調配的香水之後就會好轉,因此嬌蘭就開始走紅。第一次去法國時,留法的女同學也跟我提過,嬌蘭是法國人心目中的專業香水店,她還說Jardins de Bagatelle不錯,我後來也買了,用了頗長時間,不知為什麼,這香水老讓我想起茶香。看了紀錄片,才知道這香水是嬌蘭最後一代傳人 Jean-Paul Guerlain調製的,後來我用過的Samsara也是他的作品。說他是「最後一代傳人」,是因為他兒女都沒興趣繼承祖業,於是他選了一個外人做接班人。影片前半部中,這個接班人敘述他如何敬仰這位香水大師,如何當成自己的父親,因為他從小喪父…。後來, 高齡的Jean-Paul禍從口出,接受電視訪談時,無意中說他年輕時苦幹得「像個黑鬼」一樣,雖然節目立刻中斷,卻已掀起軒然大波,大批民眾抗議示威他的「種族歧視用語」,使得嬌蘭的生意大大受挫。影片後半部,接班人接受訪問時,臉色已不像之前那麼甜蜜,而是神色凝重、眼神透著怒火,說他很生氣、很傷心。然後記者問他:「現在是你全面接手,嬌蘭都是你在管了嗎?」他很勉強的承認了,面無笑容。鏡頭卻還一直對著他。我隱約感覺像是要揭露一場奪權故事什麼似的。

       話說回來,嬌蘭屬於老派經營作風的傳統香水世家,祖孫幾代都是香水調製師,也調製出了好些經典版的香水。上門的顧客,可能也是幾代人都用他們的香氛產品,女兒將滿12歲,媽媽就帶著女兒去嬌蘭,女店員也不急著推銷某樣香氛,而是慢慢引導少女去接觸不同產品,找出自己的喜好,學會怎樣使用,他們經營的就是這種世代的長期顧客,而不是像百貨公司香水部的店員,喋喋不休急著推銷最新推出的產品。

       看到影片中提到的某些經典香水,我居然記得,因為很久以前都用過。有一次,無意中用了愛馬仕的Calèche很喜歡,就用了頗長時間,那時的愛瑪仕在香港還只是以賣絲巾出名的年代,我記得是去連卡佛買東西(可能是買香水吧?)女店員送了我樣品,那時根本沒聽過愛瑪仕香水,但後來用了很喜歡那香味,就又回頭去買了。

後來有很多年我不出外工作,也就少用香水,搬家時全都送掉了,包括收藏了很久的Joy,非常昂貴的玫瑰花香水。近幾年又恢復外出工作,於是又從頭要找適用的香水,濃郁的已經不考慮了,找了一段時間,又找回了愛瑪仕。跟做嬌蘭香水的法國學生談起香水時,我說我喜歡愛瑪仕的花園系列,他頗感驚訝。然後,在紀錄片中出現了調製這系列的香水大師,呵呵!我真的有眼光,花園果然是名師調製出來的,隱居在森林裡調香水大師!他的花園系列靈感,是來自愛瑪仕公司在巴黎的屋頂花園,小巧、精緻,還種了檸檬樹和山楂樹!像這種香水大師,就像個名藝術家,閉門創作,說他們的作品是藝術品也不為過。

       然而,香水不是只有「香」而已,也有人是要找某種氣味,或能勾起某種回憶的氣味。紐約就有這種「調氣味」師,自己開了家小店,招牌就是「我恨香水」,顧客可以在他店裡買到「烤牛肉」氣味的「香水」,還可以去跟他訂購自己想要的氣味。有個顧客因為對英國情有獨鍾,想要一種香水是能讓他「感覺到英國的」。於是調製師就先問顧客自己先說「什麼氣味讓他想起英國?」妙的是,顧客首先想到的居然是「淋濕的格子呢料」。

       調製師為了調配「英國的感覺」,就親自跑了倫敦一趟,去搭雙層巴士,結果如今的雙層巴士都改成很乾淨的新型巴士,沒有了從前的古老氣味。去搭計程車,車裡不再是長年累月被很多屁股坐過真皮座位,而是人造皮的化學氣味。去酒吧要嗅那種陳年累積的菸味,結果如今酒吧幾乎都禁菸!很多原有刻板印象中的氣味都消失了。但還有一種絕對可以找到,影片播到這裡我馬上就想到了:二手書!果然,調製師走進了一家老字號二手書店,店員說他們還有第一版的狄更斯作品,調製師就說:「可不可以讓我嗅嗅?」好好笑,店員也很大方從玻璃櫃裡取出,讓他嗅個飽。調製師一面拼命吸著舊書味道,一面對著鏡頭解釋:「每種舊書氣味不同,除了紙張因素外,倫敦潮濕的空氣也會造成另一種影響,使得舊書別有一種氣息。」

       然後他回到紐約,選了很多樣不同氣味的試香條,攤開來簡直就像把沒紙面的摺扇骨,顧客就拿著這把氣味試香條在鼻下如略為旋轉搧動,嗅那混合而成的氣息。

       等他滿意了,調製師就會做成一瓶這顧客的「專用香水」,但他會擦在身上嗎?調製師果然有說詞。他說很多氣味都很好聞,譬如煎培根,譬如藍霉起司,可是你不可能會把這種氣味擦在身上。但是,他的確有個女演員顧客把自己喜歡的氣味擦在身上(當然也是這位調製師調配的),結果第一天拍戲,導演就悄悄把女演員拉到一邊問她是否有酗酒習慣?因為她一身「威士忌酒味」。女演員忙向導演解釋她沒喝酒,是她身上擦的味道。

       有的顧客要的氣味,是讓他們能勾起某種回憶的。譬如上班時遇到老闆給了自己很多壓力,就拿出這氣味瓶嗅幾下,從記憶中勾出安全感(譬如小時候家人圍著晚餐桌吃烤牛肉的美好感覺,因此顧客就買了烤牛肉氣味),讓自己心情平復下來。

       很有意思的行業。我大概是不會去訂購這些奇怪的氣味,畢竟我喜歡香氛,尤其是花香味。但是我可以在腦海中勾出曾經有過的難忘花香味,放進我自己的香氛記憶瓶中。譬如…

       在中東某個夜晚,涼風中飄來的茉莉花香…

傍晚時在某個當地朋友家的花園裡,嗅到盛開的薰衣草花香…

在義大利阿西西附近小村中,法國朋友的農舍家園裡摘盛開的薰衣草,帶回租住的閣樓寓所,滿室生香,伴我入睡…

春末五月燦爛陽光中,在希臘搭乘長途巴士,經過大片橙花盛開的果園,車窗外的春風送來陣陣橙花香…

深宵搭長途巴士從希臘前往土耳其,車上昏睡中醒來,車掌拿著橙橘味的水倒在每個乘客伸出的手掌中,然後乘客就著掌中水搓搓手,抹抹臉,我也照辦,果然覺得氣清神爽…

小時在夜晚走過高雄大舞台電影院附近水果攤前,奇貨可居的蘋果散發出甜甜果香…

雨天走過香港街頭,路邊的柏樹在雨中飄散著柏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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