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香港書展當了十年臨時工,今年停工了,原因是有了另一份兼職工,所以時間上無法兼顧。這一來倒好,兼職工中間空檔時間,就往書展跑,反而有時間看書展了。
開展後兩天,去到城邦攤位,管倉儲的先生見到我忙拉著我說:「蔡瀾半個鐘頭前才來過,問起你,不知道你今年沒來書展工作。」我謝過他,第二天下午打個電話給蔡瀾,結果是秘書台接的,我留言謝謝蔡先生關心。過了沒多久就接到蔡瀾電話:「……今天下午六點鐘出版社安排我和倪匡對談活動,你有空就過來吧!」
我去到會展中心演講廳時,已經開始了,但卻不得其門而入,原來主辦當局安排是得要上網登記,有列印出來的登記表才能入場。場外有幾個跟我一樣不得其門而入的,有位老先生氣得呱呱吵:「我要跟大會投訴!這樣不公平。像我不懂電腦的,不就沒機會參加了嗎?…」吵了半天,幾個守門的年輕人不斷急忙打電話找上級請示,似乎可以拿主意的人都在會場裡面,沒人能當機立斷解決事情。最後,有個年輕人匆匆趕來,向我們幾個不得其門而入的讀者解釋:「可以讓你們進去,但可能沒有位子了,希望你們不介意站著或坐在梯階上。」我們都說「沒問題」。結果進到會場裡面,卻還有位子坐。
台上的蔡瀾和倪匡都發福了,尤其是倪匡,跟我二十幾年前記憶中的倪匡相差很多。主持人是廣播界的名人何嘉麗。台上是妙語如珠,台下觀眾則爆笑連連。
現場採取的是由觀眾發問,蔡瀾和倪匡回答,但我看多半都是倪匡在講話,而且幾乎是一開口就讓觀眾爆笑,不時拍手叫好,對於倪匡逗笑本領大為佩服。

倪匡說他叫太太一起來,倪太太不肯,說:「你這人講話沒一句真的,有什麼好聽的。」全場大笑未了,倪匡接著又說:「真是的,這樣講我,我跟她結婚快五十年,也不過只騙過她兩三次而已嘛!」觀眾幾乎笑翻,何嘉麗馬上質問:「且慢!你每次騙她騙多久呢?一次騙個三十年的話…。」蔡瀾插嘴說:「嫁給他就已經被騙一次了。」
倪匡談老婆也談女兒,說女兒「無法無天」,小時候三歲到六歲得了個外號:「你們一定沒有人猜得到。她外號叫『毛澤東』,可想而知是怎麼樣的小孩了。不過現在長大了也正常得很,起碼在我看來很正常了。」多年後,倪匡遇到一位老友,問起他說:「毛澤東怎麼樣了?」倪匡說:「死了呀!」對方大驚:「死了?怎麼死的?」倪匡說:「那麼老了當然死了呀!」搞了半天,是他已經忘了女兒小時候的綽號。「大吉大利,我女兒還好好的在美國活著呢!」我旁邊的觀眾笑得氣都喘不過來。
兒子倪震拉他夫妻兩個去看蝙蝠俠,倪匡形容說「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哪個是蝙蝠俠,只看到這裡爆炸,那裡傷人,一堆人忙來忙去,蝙蝠俠出來又帶個頭罩,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哪個是蝙蝠俠。中間和太太溜到洗手間裡去,舒了大口氣。」說起電影裡各種特技,「手一揮,遠處一座山就爆炸了,簡直比火箭砲還厲害」。畢竟是大作家,形容起什麼都妙得很。
有個觀眾問他:「我看過黃霑寫過一篇文章,說你以前幫金庸先生寫《天龍八部》,把裡面的人物弄瞎了、弄斷手臂,害得金庸先生回來要設法把瞎的復明,斷了手的接上手。」倪匡趕快解釋說,那是金庸要外遊兩個月,臨行前囑他代寫:「你就另外發展一個故事。但是我的那些人物不可以弄死掉,我每個人物都有用的。」所以倪匡就編了另一段故事出來,幾乎跟《天龍八部》沒什麼關,後來金庸就把這段都刪掉了,所以現在的《天龍八部》裡見不到。至於弄瞎阿紫,是因為倪匡最討厭這個人物:「金庸只說不可以弄死他的人物,沒說不可以受傷嘛!所以他上午上飛機,我下午就把阿紫弄瞎了。」全場大笑未了,只聽倪匡說他對金庸的解釋:「你寫的是武俠小說,每個人都打來打去,哪有不受傷的?受傷很正常嘛!」然後他說,阿紫瞎掉反而促成了金庸寫出一段淒艷的愛情故事:「要是阿紫沒有瞎掉,看到對方那麼醜,怎麼可能會有這樣淒艷的愛情?」
「那麼,弄斷手臂的呢?」觀眾繼續問。
倪匡愣了一下,後來有人說那是楊過,倪匡馬上回答說:「楊過的手臂就不關我事了,不是我弄斷的。」

這場活動是為宣傳倪匡和蔡瀾彼此寫對方的新書,兩人的友情已是眾所周知。有讀者問他們怎樣產生出這樣深厚的友情?倪匡說:「朋友相交,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信任與欣賞。而且愈是要好的朋友,愈會有人來說壞話挑撥。以前有個人專程從台灣跑來跟我說古龍在背後怎麼說我壞話,我說,要是古龍這樣說,一定有他的道理。末了,我送這人走時,跟他說: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我和古龍交情這麼深,怎會聽這些?」
蔡瀾在旁呵呵笑說:「有些人不一定是去跟倪匡講我,而是去跟倪太太講,說我要倪匡拍電影客串嫖客,這算什麼朋友?」
倪匡接著說:「是呀!我太太講話更絕,她跟對方說:倪匡根本就是。」
有個觀眾發問講錯話,說「倪匡先生很熟日本人…」(其實留日的是蔡瀾),結果倪匡說:「我不熟日本人,我只熟日本AV女優。」
倪匡不喜歡出門旅行,可是蔡瀾辦旅遊卻有辦法讓倪匡參加,蔡瀾說是「美人計」,因為倪太太要去,倪匡就一定會跟去。倪匡承認,說這是「捨命陪君子」--他太太是君子。
但是說到蔡瀾,倪太太卻說「我們看著他長大的」,當年倪匡已是名作家時,蔡瀾是才從日本留學完,進入邵氏電影公司的年輕人。如今年過六十,表面上看似倪匡的平輩朋友,私底下對倪匡的照顧和恭敬,宛若子侄輩,倪太太形容「比兒子還更孝順」。
俗語說:「文人相輕」,但是這場精采爆笑的「好友講好友」,卻讓我看到了一段延續了幾十年的文人友情,而且從年輕到老,讓我特別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