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是嚴禁閒雜人等登陸上岸的金門，終於也在一九九○年代初開放觀光了。當時消息一出，別說中外記者，連台灣本地人也都想搶著前去一窺風貌。

      一九七○年代大學畢業之後，我到金門教過兩年書，那時還每隔一天聽聽宣傳砲彈聲。幾年後，兩岸都已停火，宣傳彈也不發射了。快開放觀光時，遇到極之熱中欲赴金門一行的外國記者，迫不及待問我感想，我笑說，如今的金門肯定沒有以前的刺激，至少沒了砲彈殼可拾。

      在宣傳及外界的想像之下，金門多了一份很特殊的吸引力。然而當年決定前去時，卻有位假期參加過金門營的僑生同學好心勸告我說：「金門好乏味的，晚上更是靜得要命，沒地方消遣。」

      「那好呀！」我說：「我可以好好看書。」

      「要是你想找安靜地方看書，金門可是再理想不過，比住在廟裡還安靜。」他說。

      我不知道他怎會把金門和寺院相提並論的，不過卻知道當時有些該服兵役的男生抽籤抽到派往金門，心情之沮喪，好像比強迫他們去當和尚還慘。有一個我聽聞的真實例子是：當事人還嚷嚷要寫信給蔣經國，要他代為設法！

      但我想事隔數十年，金門開放觀光，那人如今大可神氣向人吹噓當年被派到金門去當兵的英勇事蹟。啊！要吹起牛來，材料還不少呢！那時候有宣傳砲彈、有蛙人水鬼，物質生活又不及台灣。要聽故事？多著哩！

      來往金門和台灣的交通工具，以前是軍艦為主，軍機其次，一般人都只能乘坐軍艦，除非有特別關係，才有機會乘軍機。即使如此，也要是運氣如何，乘坐到什麼樣的軍機。例如我的一位朋友，她第一次到金門任教，很幸運弄到了機票（乘軍機雖然免費，但也要拿票的）。上了飛機，眼界大開，原來像是二次大戰電影中的老飛機（當時我們稱這種飛機叫做「老母雞」），那種由尾巴登機的軍機，機艙內只有貼著艙壁幾個網狀「座位」。我也坐過一次，坐著坐著，幾乎以為下個步驟是要準備跳傘，蓋戰爭題材電影看多了之故。

      這朋友本來還覺得挺新鮮有趣，見到機上有大男人開始暈機嘔吐，還正幸災樂禍暗中嘲笑他們，哪知忽然驚覺自己口中開始冒出大量口水，還沒領悟是怎麼回事，就已經憋不住而嘔吐了一身。

      我比較幸運，第一次乘軍機（也是生平第一次乘飛機），就坐上了老蔣總統及高官的專用機，因為他們並非天天要坐這飛機，所以尋常百姓運氣好的話，也有「使用」這飛機的機會。這飛機比老母雞舒服，但也不是豪華客機，不過起碼略具民航機的規模，會讓人覺得是在坐飛機，而不是準備去跳傘。

      還有位女同事搭乘老母雞的經驗是我們都沒有過的。飛機起飛後，正好下雨，她堅稱機艙內也在下雨，幾乎就要翻出隨身行囊中的折傘。後來有人說飛機飛得高過雲層就不用淋雨了，結果證明果然如此。

      話說回來，我初次去金門時，並沒有弄到機票，而是像大多數人一樣乘軍艦前往。可是且慢，軍艦得在哪兒上船，你知道嗎？

      在歷經當時十分官僚、踢皮球式的辦出境台灣及入境金門的手續之後，還得設法打聽「如何找到適當的交通工具」到金門。一般先得到的答案是：坐船，十六至二十四小時可到。

      為什麼？道理和乘飛機一樣，軍艦也有不同的，有的速度快，有的速度慢。至於哪種舒服些，當然就不用再問了，除非有人喜歡在海上暈船久些。

      首先，拖著大箱小箱行李（包括棉被鋪蓋），乘火車到高雄去，要到金門，得在高雄上船。

      碼頭上的枯候十分沉悶，放眼望去，人頭湧湧，行李、待運往金門的民生補給如水果等等，成箱成簍，擺了一地。我的聯想力又開始發揮了，覺得經此訓練之後，以後打仗時，我的逃難耐力一定比人強。

      那次運氣好，因為是在夏天，遇到好天氣，不但風平浪靜，還遇到貴人，安排我去住四人用的艙房，幾個同艙老軍官都挺和氣又斯文。

      以後有一次又被排去乘軍艦，卻是在冬季，這回沒遇貴人，只有跟一大批軍人睡統艙，上下舖有三層，還遇上最強力的八級風浪。

      船上有晚餐供應，只記得飽餐一頓之後，上了床就一直睡到金門，大風大浪對我只產生如睡搖籃的效果，卻不知有很多人都吐得七葷八素。爾後與一位女同事談起個人的坐船經驗，這位弱不禁風兼多病的女子竟然也不暈船，八級大風浪時，她穿上雨衣，跑出艙房看浪花。同行幾位海洋系畢業的男士卻暈船在床，比孕婦害喜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