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當年在西班牙遊學的生活故事)
看到吉池穿著那雙仿麂皮便鞋來上課,我就想到我買的三盆花和六本書,還有那天晚上我們去客串臨時演員的情景。皮鞋、書和花,都是用那晚賺的錢買的。
「臨時演員」在香港有另一名稱叫做「茄哩菲」,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叫法,每次看到這三個廣東音譯字時,經常讓我錯覺聯想到「咖哩雞」;其實兩者相距十萬八千里,「茄哩菲」是指臨時演員或者不重要的小腳色。
東方人在西班牙客串臨時演員,你猜演什麼?
日本遊客!
答對了,班上有個日本女同學就曾好幾次去當臨時演員,在鏡頭前晃一晃就賺了幾百塊台幣零用,演的也都是日本遊客。
以前中國人看到美國電影裡有日本人飾演中國人總覺得不是滋味,尤其是那腳色有「破壞中國人形象」之嫌時,心底的義和團愛國情結往往會發作,非把那部電影狠狠批評得狗血淋頭才足以洩憤。
現在可好,美國影片需要日本人的腳色,結果一大群中國人上陣,還大大「破壞日本人形象」(這是我那些日本同學的感受),使我想到「三十年風水輪流轉」這句俗話。
怎麼破壞了日本人形象了呢?
這兒,我得先解釋一下那天我們拍的那場戲。那是美國警匪片集,在西班牙出外景,我們扮演一群身上掛滿相機、手上提了攝錄機的日本遊客,正像一群呆頭鵝般在領隊帶領下準備過馬路,才興高采烈走到斑馬線中央,街角忽然衝出一輛黑色汽車,全不顧違反交通規則地直向我們衝來;當然,這群乖寶寶日本遊客立刻嚇得拔腿就往回跑,不過沒有人超出斑馬線範圍之外(這是導演要求)。
等到黑色汽車衝過,這群遊客驚魂甫定,很小心謹慎左望右看,才又再次過馬路。結果又是才過到一半時卻突然來了輛機車,這回是正派主角騎機車在追蹤壞人,所以一見到這群天真可愛的日本遊客就立即煞車。
下面接著就是這場戲的重點:這群遊客本來手足無措不知該往前跑還是往後退,一見這位先生突然煞車,人人本能舉起相機和攝錄機瞄準他狂拍個不停,弄得那位可憐的英雄啼笑皆非。
在跟我們這群臨時演員解釋演出細節時,副導演很是費了一些勁(導演是只會講英語的美國人),因為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好?
那位副導演講一口流利英語和西班牙語,挺著啤酒肚,拿著傳聲筒,和導演站在一起,由他用西班牙語宣佈一切:「大家聽著,我們不要小孩子,小孩統統站到一邊去!」
「噢!」我聽到不少中國人發出失望嘆息,那些在餐館工作的中國人不少還抱了小娃兒來,連那些一放學便背了書包來的在內,至少有十個左右大小娃兒。
「哎呀!我的微波爐怎麼辦?少了一扇門了!」一位香港移民來的餐館老闆仁兄嚷嚷說,他把老婆孩子一家五口全帶來了,說是要趁此機會合力賺個微波爐,孩子不准參加演出,微波爐也就泡湯了。
「有沒有人懂英語?」副導演問。
沒有人吭聲。我看看前後左右,終於自告奮勇:「我懂一點。」一面秉著中國人謙虛美德稱略通英語,一面發揮西方精神挺身而出。
「好!」他滿意地點點頭:「你來幫我做翻譯,用中國話解釋給他們聽。」
「不行,」我馬上打回票:「因為很多人不懂中國話。」
「你們不是中國人?」他不解地問。
「我是,這些也是,」我指指一些來自香港的華僑,「可是其他有些是日本人,有些是韓國人。」我還沒指給他看其中兩個西班牙兄妹,因為臉孔頗似東方人,所以也被找來充數;誰叫電影公司兩天之內便要找四十名東方人呢?而且又是夜間拍戲!巴塞隆納不是沒有這麼多東方人,而是經紀公司認識的東方人不多,只有去向中國餐館求助。餐館朋友於是也叫了我去,還叫我盡量找東方同學去,我就帶了班上要好的同學去了。
副導演和導演聽了我的話之後面面相覷,導演是個溫文儒雅的中年男士,不大講話,兩人對望之後,也沒交換意見,但顯然很有默契,副導演似乎已收到訊息:「你看著辦吧!」
於是,他舉起傳聲筒用英語說:「我用英語講,行嗎?」
「NO!」許多人異口同聲像合唱似地回答他說。
他沒轍了,無可奈何虛應故事試探問道:「西班牙語?」
「SI!」眾人大聲用西班牙語回答他。
我抿著嘴笑,看著那副導演轉過頭去跟導演說:「天哪!真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導演還是沒說什麼,只是很安靜地流露出「真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天晚上總共耗了四個小時在現場,「難以置信」是導演和副導演最常用的字眼,因為這群臨時演員的反應好得出乎他們意外。那位嘆息「微波爐少了一扇門」的仁兄還自行發揮,設計了嚇到把手中旅遊指南都扔在地上轉身就跑的演出,導演十分欣賞,為此還加重他戲份,再補他一個左顧右盼,膽戰心驚衝回斑馬線去撿回旅遊指南的鏡頭。
「你演得真像!」我們七嘴八舌:「剛才第一次試戲時你差點摔跤的表演也很棒!」
「那不是表演呀!」他呱呱叫,「是我鞋底滑,真的差點摔了一跤!」
一群東方人之中,副導演挑了幾個人走前面,結果幾個全是中國人,我還被選中扮演領隊!真正的日本人反而沒有太多「演出機會」。不過我那些日本同學都很有教養,沒有人想搶戲。在等鏡頭的空檔中,人人冷得發抖,我看見洋子和惠子居然背對背唱起日本童謠並配合動作,彼此挨著背取暖。在這群東方人之中,相形之下,不可否認日本人的國民教育是最好的。
斯文秀氣的惠子不抱怨別的,但是溫柔地笑笑,以反問句發表了她的不滿:「這場戲把日本人演得十分蠢,不是嗎?」
吉池一向沉默寡言像個藝術家,聽了也只是笑笑:「演戲而已!」
洋子也認為這場戲有破壞日本人形象之嫌,不過幸好那位導演的外型和氣質十分中她意,所以覺得不枉此行。
「你知道嗎?我就是遇不到這種典型的男士,因此到現在我還單身。」洋子的爽朗個性實在不太像一般的日本女性,我老懷疑她上輩子準是西班牙婆!
以前在港台兩地看過拍戲情景,知道當大明星並不容易,那「家庭式工業」電影業經常要迫使大明星在荒郊野外自行方便,或者吃半冷不熱的飯盒。
那天晚上總算見識到美國人拍戲的講究法。幾輛大卡車分別作為化妝間、服裝間、器材室等等之外,其中一輛專門放置兩座卡式廁所,所有人等皆不需滿街去找廁所、借廁所,當導演忙著拍別的鏡頭時,我們這群「茄哩菲」還有專人帶到其中一輛車旁邊,有熱咖啡和甜點招待。
賺了多少錢?
嗯!那要看各人的價值觀了;有人認為酬勞不錯,但不是我!不過那天晚上和一群朋友、同學去客串臨時演員,從頭到尾都十分開心而有趣,這是最珍貴的,一輩子難忘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