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前,有一陣子每天要搭半個多小時列車出到香港市區上班,於是隨身總會帶本書在車上閱讀。沒想到偶爾竟也見到車廂裡有人拿出本書來看,有時我瞄到那書還是借自公共圖書館的。
香港的讀書風氣真的跟我在一九七○年代中期剛來到時不大同了。那時,曾聽一位在中環打工的會計小姐說,她在渡輪上閱讀愛看的亦舒作品時都有點偷偷摸摸的,怕被人譏嘲這種在大庭廣眾看書的行為是「故做上進狀」。當時我的反應是非常驚訝,但漸漸就發現,一般香港大眾的確沒有讀書風氣,但是看報紙、雜誌的風氣卻很盛。即使看書,也以流行小說為主。香港人好賭,打麻將、賭馬非常普遍,有云「賭者姓賴」兼且「忌輸」,而「書」與「輸」同音,因此我很早就接到警告:別人打麻將時,我切不可在一旁看書,否則輸錢的人會怪罪到我頭上。
有一次,家裡來了兩個修理匠。他們一進門見到四壁都是書架,馬上驚呼笑說:「哇!好多書!賭馬的日子絕對不可以來這裡開工。」令我印象深刻;原來「書香」在香港是不受歡迎的,不僅「輸」,那「香」在廣東俗語裡意思是「完蛋、翹辮子」意思,稱人家是「書香之家」那可不……。
其實,那時家裡的書比起真正書多的人可差遠了,但因為香港居住空間很狹小,為了安置書,連窗台都改做了書架,也不過是勉強夠放,不敢再隨便買書。說到買書,不僅因為家裡空間限制,也因為那時香港書價比起當年的台灣要貴,因為台灣仍處於盜版時代,印刷便宜,書種也多。如今當然價格已經跟香港看齊,尊重版權,印刷、紙張、裝幀水準大為提高,這些都加重了成本,價格當然也就不便宜了。
在台灣時,從小就喜歡逛書店。遷居到台北之後,宛如書店街的重慶南路就成了我喜歡留連之地。當年來到香港,很不習慣的一點就是沒有這樣的書店集中地可逛。原因很明顯:因為大多數香港人沒有閱讀書籍的習慣,甚至還不太看得起這習慣。
香港有名的「辰衝」書店以賣英文書為主,大規模的中文書店則屬中華、三聯之類,書種乏善可陳(我到香港之後不久,四人幫才垮台,像這類港人所稱的「左派書店」當時能賣的書可想而知)。倒是旺角剛開始出現了二樓書店,以賣文史哲書籍為主,覺得在那裡還可以「逛逛」,看到些自己感興趣的書,總算聊償「逛書店」的渴望。哪裡想到二樓書店發展到今天,竟然成為香港書市裡的另類風景,甚至開設到了尖沙咀,向來是遊客熱點的尖沙咀租金昂貴,二樓書店的起源本是因舖租昂貴而不得以向二樓發展,著眼點在於租金較地面舖位便宜之故。二樓書店攻占尖沙咀,真是令香港書市歷史改寫!
除了書店風景大改之外,書市也不同了。台版書大量進攻,簡體字版也逐漸進軍,書市已不再僅以港版書一枝獨秀。感覺上,閱讀書籍的風氣也似乎有了改變,不知是否受到經濟不景的打擊,賺錢不再是很容易的事,再培訓、充實自己,成了燃眉之急,於是促使某些人向書中尋求輔助。至少,現在大概不會再有香港人見到他人在公共場所看書而譏之「故意擺出求上進狀」了吧?